作者:一月七日
接着那里有小鱼,有水草,有阳光穿越粼粼水波,让渐渐沉降的土砂凝成了光滑的鹅卵石,俏皮地走向辽阔的海。
纤凝扶光浸润一片碧落,沧渊无垠仅余一人独唱——
“请要她为我找一亩地”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与百里香”
“位于大海与沙滩之间”
“那么她就将会是我的挚爱……”
那名男人眯着眼,那相同的旋律渐渐沉坠。
直到弦音终于低得要被市井的嘈杂所掩盖,直到驻足的行人终于回到各自人生的轨迹之中,他才微笑着直视那名少女,柔得像是河床细沙的歌声犹若低语:
“您是要去斯卡伯勒集市吗……?”
这般古老的名曲自是被无数人传唱过。哪怕在某时某处听见旋律觉得熟悉也并不稀奇。
——对保登折隶而言,这是一首关于“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的歌曲。
向着挚爱提出不可能的任务,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依然深爱着你”、“与你在一起的誓言让我无比幸福”、“谢谢你”,然后永别……
那一瞬的感动,凝成了残阳之中的回眸一笑,凝成落日之下飞舞的高帽。
他曾以为这只不过是虚拟作品之中仅只片刻的情绪。当他回忆起那略显粗糙的画面时,他或许只是会假惺惺地说着自己掉过多少滴泪,将那朵假造的心花束之高阁。
可是不知为何,事到如今忽然明白了。
‘我曾经发誓要和她一直在一起。能这样发誓,让我无比安详。’
声优倾情演绎的台词与画面一同在脑海中回荡,而眼前所见的却只是一名再平凡不过,既从未身负重任,亦不曾面临危机的少女。
可即便是那样的她,自己也发誓了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那么无论别人怎么说,现在的我一定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呼。”保登折隶收回用“遗传因子”拟态而成的临时吉他,叉起腰,向着长崎素世咧起了一张灿烂的笑容:“如何呀?”
素世面露轻笑,“很好听。但是怎么了?忽然唱起了歌。”
“有感而发,想将这首歌献给我的挚爱。”
“……是、是这样吗?”
少女的眼神顿时有些飘忽,悄悄从男人的面庞挪开。她抬手绕着自己的发鬓,试图用微凉的掌背给发烫的脸颊降温,连向来沉着的嗓音都变得有些言不由衷:
“能传达到的话就太好了呢——”
“————一定能传达到的哇!!”
忽有庞然大声,排山倒海而来。
“……?”
长崎素世大脑的思绪一时间有些停滞,只能呆呆地转过头对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从渐渐稀疏的驻足者之中,一名身穿整洁和服的女孩穿越人群闯进了两人世界。她正两眼放光,小脸红扑扑的,乍看便是一副兴奋、激动的模样。
陌生的女孩看了看素世。素世面上那不知该如何描述的古怪表情似乎让她有些在意。然而这些微的好奇心并不能压过女孩内心翻涌的昂扬,她依然选择望向保登折隶,颇有些无措地以仓促的语气说:
“大哥哥,您是‘神之眼’的持有者吗?”
“诶?我?”折隶也和素世一样没料到竟有人会向自己二人搭话。
他思索了片刻,摇摇头,“不。我没有‘神之眼’……怎么了吗?”
“咦,但是姊姊说只有‘神之眼’才能把东西一下子藏起来……啊、不对!我不是要问这个哇!”女孩用力晃了晃手,改而前倾着身子,两眼放光地凝视着折隶,道:“大哥哥是‘偶像’吗?”
“啊?……偶像?”
折隶眨眨眼,与素世互相看了看彼此。
“不……我姑且只能说是在玩乐团……怎么会觉得我是偶像的?”
“诶诶?也不是?”女孩浑身一颤,露出了一张受到严重打击的沮丧表情,“但是,艾莉丝小姐说过‘偶像’就是这样闪闪发亮,用歌声和舞步治愈人心的存在——难道人家又搞错了什么吗?”
“你说的倒是没有错。偶像的确是那种存在。”
折隶摊开双手,一脸不解。
“但是,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呀?”
“才没有那回事哇!”
女孩很认真地踮起脚,试图以拉长身高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
“听见这首歌之后人家就明白了。人家所憧憬的‘偶像’,就是能够唱出这样的歌,带给人们笑容的人。——对!就像是大哥哥一样的人!”
说到最后她甚至握起小拳头在胸前晃呀晃的,彷佛不得不以此表达她的真诚。
“哎呀呀……”
素世轻瞟了折隶一眼,先是露出了有些别扭的复杂表情,可过了数秒又只是无奈一笑。
“看来,折隶你又被奇怪的女孩子给缠上了呢。”
明明刚才气氛还不错的说——
“……什么‘又’的,别说得我好像怪人吸引机好吗?”
折隶比素世还要纳闷。
他可不认识面前这位小女孩呀?
箱筥之章 第一幕 秋霜枫落,雪霁逢椿 : 第19话 “偶像”
数月前,神里屋敷。
“绫华小姐,这本书是什么呀?”
柊千奈抬眸向一位面向窗、正坐着的少女问道。
少女轻顿片刻,缓缓回首——一袭宛如雪一般银白色的长发梳成了姬发式,而在齐眉的浏海之下,那对晶莹的蓝色眼眸却像是清澈的湖水装着柔和的心绪。
被稻妻的人们称作“白鹭公主”的神里绫华,乃是“社奉行”神里家的大小姐,容姿端丽、品行高洁,深受民众钦慕。与神里家的少爷神里绫人同样,兄妹俩年纪轻轻便把持着社奉行上下事务。
柊千奈一直都很景仰着这位“白鹭公主”。
同样是奉行家当代的二妹,绫华只比自己大一两岁,便已然声名在外。千奈也想成为像是绫华这样厉害的人。
“叫我绫华就可以了哦,千奈小姐。”
神里绫华先轻轻纠正了称谓,才施施然起身步向书架边的柊千奈。
“这本书……”无论何时都在嘴边噙着一张浅笑的神里小姐,仅只轻瞥了千奈手上的书本封面一眼,那似乎泰山崩于眼前仍面不改色的模样就僵了片刻。她微张嘴,却不成声,好一会才接话:“是、是艾莉丝女士留下的……”
“‘偶像’。”
千奈低低地读出从书籍上学到的词语。
只觉得,眼前这名银发的少女就和书上所描述的形象一模一样。
优雅、高洁、耀眼……总是能带给大家笑容——
……
“人家也想成为‘偶像’!”
女孩紧紧望着保登折隶,明亮的笑容里见不着哪怕一片阴霾。
折隶一时间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来到的不是原神,而是《偶像大师:和风女孩》。原来自己经历的不是异世界大冒险,而是到异世界当偶像制作人。
“所以说了我不是什么‘偶像’。”折隶有些哭笑不得地稍稍蹲低身子,平视着这名女孩,放缓了声音说:“但是,你的这个梦想,我觉得很棒哦。”
“诶?……啊哇哇哇——”
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慌张地退了两步,按住了脸颊。
折隶很是纳闷。他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如此偏头向长崎素世寻求确认,得到的也是那名少女同样困惑的眼神。似乎并不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而是面前这位女孩真的怪怪的。
“那个那个!人家现在身上没有带摩拉……”
“?”我看起来像是在勒索人吗?
留意到折隶险恶的表情,女孩彷佛脑袋上方跳出了一支巨大的感叹号,忽然站直收紧了双肩,向两人鞠了一躬,露出大大的笑容:
“人家叫做千奈!”
“……哦、哦。你好,千奈。”
“然后,那个,因为没有带摩拉的关系……”
名叫千奈的女孩抬手探到后脑勺,拆下了自己的发髻。盘成一球的长发向肩、背垂下。她伸手抚平了稍稍弯折的发丝,才捧着那一支镶有宝石的镶金发髻捧在掌心,朝保登折隶递了出去。
“请!”
折隶张着嘴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缓了一两秒,也没有接过,而是低低地反问:“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咦?”千奈在这句反问之中愣了一下,歪了歪脑袋:“但是,听了表演不是就应该付摩拉吗?大家都这样做的呀。刚才也有一位三味线的演奏者……”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是——”
折隶干脆蹲了下来,稍稍仰视那位女孩,定定地凝视她的双眼。
“街头艺人是另一回事哟。你看,刚才经过我的人们也没有向我投钱,对吧?”
“诶?的确是这样的……为什么呢?”千奈皱了皱眉,收手点了点脸颊,陷入沉思。好一会,她又喃喃道:“难不成是大家也跟我一样忘记带摩拉了吗?”
“……一般人来到市集应该不会忘记带钱。”
从这个角度来看,面前这名叫做千奈的女孩大概不是一般人。
“总之,你试着想看看——”折隶见千奈似乎打从心底不明白理由的模样,便假设了一个情境:“假如,有一天你成为了偶像,在市集的附近建了一座舞台,在上头开心地唱歌、跳舞,给大家带来笑容。”
“噢噢!”千奈两眼放光,显然很快就被这想像中的情景给彻底吸引了。
“然后,替你张罗舞台的人就说,就算只是路过市集、恰好去购物的人们,因为听见了你的一句歌声,所以也要过来向你支付摩拉。”
“诶诶!?”千奈吓得掩嘴惊叫,忙挥舞着小拳头说:“这怎么行!这样的坏蛋,人家要让爸爸去惩罚他们。”
折隶欣慰地点点头,“对吧?所以,你也不应该因为这样就觉得应该付我摩拉。”
“这、这样说!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千奈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这孩子是否有点太过单纯了?
“而且,这支发髻——看起来很珍贵呢,是家人送给你的礼物吗?”
折隶的视线在发髻上头镶嵌的小粒宝石停留了片刻。尽管因为尺寸,乍看略为朴素,可从色泽、透明度,可以看出是精心打摩的上好美石。能够将这样的宝石制作成首饰,并且交给这么一位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她的背景恐怕不只是“不简单”,至少“大家都认识”或“大家知道她的背景之后就不敢对她动手”的程度了吧。
又或许,在人群中繁复的视线里,就有几道视线来自她的家族呢?
“嗯!”折隶在思索的期间,只见千奈用力一点头,小脸红扑扑的,很是激昂:“是上次生日的时候,姊姊送给我的哟!”
“那么,就更不应该随意交给别人。”
“但,但是……”千奈扭捏地缩着身子,彷佛感到有些羞耻:“姊姊说过,‘对努力工作的人都要付出对应的报酬’。大哥哥的表演,人家可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听到呀!”
“哎呀呀。”折隶挠了挠头。
千奈的话语可不能说“错”,只是……
原来在现实世界碰到这么择善固执的孩子,会是如此苦恼的事情吗?
要是对方是一位成年人,折隶可能会试着说服对方。但现在面前的是一位小孩子。要是如此轻易地动摇孩子从小建立的正确价值观,让对方长大成人之后学坏了……他可无法肩负如此重责大任。
想了半天,他只好说:“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记得带上摩拉如何?”
“咦?可以吗?”千奈瞪大眼睛。
“这在大人的世界叫做‘赊帐’哦。”他绷紧了脸,一本正经:“卖家信任着买家,允许他下一次再来购物时一起付清余款。现在也一样哦。因为我相信着小千奈,所以,你下一次再带着摩拉过来就好了。”
“哦哦!原来还有‘赊帐’这样美妙的事情呀!”
千奈郑重地复述了一遍。那彷佛学到了重大道理的表情让折隶有点想笑。
“大哥哥好厉害。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感觉比老师们都还厉害!”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哦。”折隶无奈地笑了笑。
这孩子的大概是家庭教师或私塾老师,一身长年的教书经验竟然在此刻被一位没有身份的偷渡客轻易赢过了,真是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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