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鸟无伤望周知
在之前卖牡蛎的日子里,这东西他喝了不少。
由于它是使用制糖工业的残渣所酿造的,因此成本极度低廉,甚至低过需要保存的淡水。
而且,远洋航行中,喝水是不太现实的,哪怕是经过处理的淡水,要不了多久也就臭了,保存极度麻烦。
也因此,老水手基本都是喝朗姆酒,或是朗姆酒兑水,来代替淡水。
真正有身份的人都不太喜欢这种酒,但它却是底层人民罕有的享受之一。
随着愈发浓郁的酒精味,最终,于勒在仓库的一个昏暗角落瞧见了那道预料之中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抱着一瓶朗姆酒,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动作机械又专注,丝毫没察觉到于勒的到来。
于勒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
“圣地亚哥?”
那身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你……是谁?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的?!”
于勒看见,圣地亚哥也已经不再像普通人类了,是典型的印斯茅斯面容。
皮肤粗糙,还没到长鳞片的阶段,却已经有粘液分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头发稀稀拉拉,一缕缕贴在头皮上,还滴着不明液体。
双眼有些外凸,但眼皮还在,看起来有些呆滞。
然而,他的眼神却透着与外表不符的清醒,满是警惕与疑惑。
他直勾勾地盯着于勒,似是想要看穿于勒的来意。
于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圣地亚哥,平静地道:
“我来这里,是想问问,几年前你出海,是不是带回来一具骨架?”
听见这话,圣地亚哥的身体像触电似的,顿时颤抖起来。
“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别怪我,别怪我……”
他失神地喃喃着,眼中满是惊恐,就好像亡者的冤魂正追索着他似的。
“圣地亚哥!”于勒的语气严厉了些,道:
“我是来解决这一切的,把当年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或许还有机会挽回你所造成的后果!”
闻言,圣地亚哥身体的颤抖逐渐停止,他挺起已经有些塌陷的鼻子,嗅了嗅。
“你的身上……有他们的血腥味,我信你!”
他的眼中燃起些许光芒:
“但我还想问一句,你……是从英格兰来的吗?”
于勒愣了一愣,但还是答道:
“我从伦敦来——但我并不带来饥荒。”
以他对爱尔兰人的了解,他如何不知晓,对方想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圣地亚哥就苦笑一声,道:
“若非这该死的饥荒,一切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靠在墙上,狠狠地灌了口朗姆酒,沙哑道:
“从哪里说起?”
于勒也跟着圣地亚哥一起坐下,平静地道:
“从你打捞到那具骨架开始说起。”
“骨架……”谈起这事,圣地亚哥本就因饮酒有些发红的脸,更是变得红光满面,但很快就颓废下来。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出海,也是收获最丰盛的一次。”
在圣地亚哥沙哑的嗓音下,于勒仿佛与圣地亚哥一并回到了数年前的晚上。
老人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当时,我想着,这样的大马林鱼,那该是多么值钱的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当然,最后我仍然没能从鲨鱼手下保住它。”
于勒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到目前为止,虽然和《老人与海》原著有所出入,但还是大致吻合的。
“但是——”
圣地亚哥的话语忽然开始发颤,表情中带上了一丝恐惧。
“当我靠岸后,我终于有工夫将鱼叉提起,看看我的收获。”
“看到那事物后,我满以为,我是在做梦。”
他咽了口唾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皮肤褶皱挤成一团,艰涩的话语从齿缝间挤出:
“哪有什么大马林鱼,只有一副漆黑的人类骨架,和骨架里面蠕动的胃……”
第90章 【影响:干渴的凝视】
于勒正期待对方吐露更多些关于当年的秘密,忽然,圣地亚哥的表情变得极为骇人,有些癫狂:
“不,不是我,不是我……介壳种的血脉早就存在于印斯茅斯人的身上,和我无关!”
介壳种?前不久,老神甫自爆之前,嘴里也念叨着这个词。
而此刻,再一次听见这个名词,于勒不禁陷入思索。
对方所言,让他想起【印斯茅斯的阴霾】这块碎片的描述,听起来似乎完美符合。
【有人说,它们已灭绝如渡渡鸟与巨龙,但学者知晓,那些先于人类存在的种群从未消亡,而只是存续于内】
也就是说,所谓“深潜者”,在这个神秘学的世界,被称为“介壳种”,是人类之前的存在。
而印斯茅斯人,则正是其后裔,所以才会出现“返祖”现象?
“但就算返祖,也不应该变成现在这种扭曲的样子……肯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于勒眼神微闪。
忽然,圣地亚哥毫无征兆地大叫一声,眼神惊恐,如同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一般。
“有情况?”
听见大叫,于勒迅速起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然而,并未有什么危险突然降临。
仓库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那浓郁的霉味和摇晃的腐朽木板声彼此作伴。
圣地亚哥似乎陷入了疯狂,他双眼圆睁,布满血丝,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来了,他们来索命了!”圣地亚哥嘶吼着,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见状,于勒的眉头忍不住皱起。
看起来,由于过度恐惧和长期酗酒,圣地亚哥可能早就在了崩溃的边缘,自己刚才的询问只不过是刚好触发了其痛苦回忆罢了。
但或许正是因为疯了,反而才能活到现在。
他摇晃着圣地亚哥的肩膀,喝道:
“清醒点,这里没有别人!告诉我,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地亚哥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目光聚焦在于勒身上,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别的地方。
“那骨架……它……它不是大衮!绝对不是!”
圣地亚哥的声音带着哭腔:
“它篡夺了大衮的信仰……我们一开始真的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介壳种也不是怪物,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说话时,透入屋内的月光忽地变亮了些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开始发生。
于勒微微抬头,看向那天际投下的月光。
云缝微微张开,自那孔隙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凝视。
那凝视无比盲目,却对世间万物保留有最纯粹的恶意。
与月光对视了片刻后,他瞳孔微缩。
某些原先云遮雾罩的东西,忽然明朗起来。
【干渴的凝视】
【品质:七阶影响】
【效果:此影响为杯之长生者飞升仪式“干渴之宴”的产物。受术者将被干渴欲望扭曲,并且于夜晚潮汐涌动时达到顶峰。】
【介绍:赤杯的欲望无穷无尽,即便浪潮也无法满足她——直至黑骸的裂隙中渗出第一滴赤红。】
介绍仍然是语焉不详,但结合之前圣地亚哥所言,却已经足够让于勒分析出大部分来龙去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一滴鲜血被他弹出,迅速化作薄膜,将月光挡住。
圣地亚哥的疯狂也逐渐平息,只是躺在地上,失神地喃喃着。
临走时,于勒深深地看了那位老人一眼。
对方,正是无数印斯茅斯居民的缩影。
……
回去的路上,于勒很快理清了目前所知的信息。
在最开始,人们崇拜的大衮,或许真的是浪潮的残余,亦或者说未曾被侵蚀的黑骸。
司辰虽然会死去,但它的痕迹却永远不曾真正消亡——作为浪潮的“尸骸”,黑骸自然继承了浪潮的权柄。
只不过,属于杯的部分已经被赤杯所篡夺,而别的领域也或多或少被其他司辰所瓜分,恐怕只剩下了海洋方面的部分。
身为先于人类存在的司辰,在人类之前就存在的“介壳种”显然与这位旧日的司辰更加亲近。
于是,在某种未知的影响下,本就拥有一丝介壳种血脉的印斯茅斯居民逐渐开始返祖。
很难说这是否是好事。
但毋庸置疑的是,最开始的居民只是想度过饥荒,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而已。
不过,在赤杯介入后,一切都改变了。
最终,名为“干渴”的欲望接管了此地,也将人们原本美好的愿景彻底扭曲,将印斯茅斯变成了如今的鬼样子。
赤杯如此做的原因,于勒并不知情。
但基于对这位的了解,他几乎都不用猜,就能知道,对方九成九是眼馋浪潮所剩余的权柄!
想通这点后,他也一下明白,为何赤杯会安排那名血杯教主来追杀自己了。
也许血杯教主本就是赤杯的“黑手套”,在醒时世界中,负责处理浪潮相关的事务。
自然,与浪潮有关的自己,也由他处理。
浪潮之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与其一并变得鼎盛的,还有无尽的干渴。
于勒舔了舔嘴唇,眼神短暂地被饥渴支配了一瞬,但马上又回归冷静。
“难怪这里的夜晚会如此诡异……”
整片印斯茅斯镇,也许都是飞升仪式的场地。
他轻轻抬头。
月色仍然惨白,但此刻的它,却再没了之前那样令人惶恐的未知。
在于勒眼中,它不过是赤杯的力量侵蚀黑骸过后的产物罢了,甚至是不是真正的月亮都得两说。
毕竟,真正的月亮自然是不可能像之前一样瞬间就由白昼转黑的。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想到昼夜的交替,他忽然有些担心。
洛丽塔还在教堂里,虽然有足够的食物,他也叮嘱过对方不要乱跑,但他还是担心有意外发生。
月光下的海岸,连鱼虾都见不到,唯有于勒孤寂的身影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