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逃生的猫
然而,就在不死途刚将手杖重新扛回肩上,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在那火光冲天的爆炸中心,大地被毫无征兆地撕裂。一棵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怪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硬生生地从共愿帮的废墟中拔地而起。
那是一棵根本无法用常理形容的巨树。庞大如肉瘤般的躯干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成百上千张痛苦扭曲的人面。无数猩红色的血肉枝桠如同狂舞的触须般,在半空中疯狂地抽打、挥舞着。随着这棵千面怪树的现世,鸽川区上方原本皎洁的幻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绝望所侵蚀,连带着整片天地都逐渐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粘稠血色。
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那是属于丰饶的气息。
但这份丰饶中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无尽的、扭曲的、令人窒息的增殖。
不死途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帽檐下的瞳孔瞬间骤缩至针尖大小。
他的手杖从肩上滑落,杖尖砸在桥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但不死途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那棵正在拔节生长的千面怪树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忌惮。
“怎么了?”真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名侦探视线的方向以及那骤然紧绷的肌肉,轻声询问道。
真珠的目光也顺势望向了那片血色的天空,绝美的面庞上掠过一丝凝重。
“没想到……竟然有御主会丧心病狂到召唤他。”不死途咬着牙,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为何如此笃定这是一位从者?”真珠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轻声问道。
据她所知,在圣杯战争的规则中,只有与自己的从者签订契约、成为真正的御主后,才可以查看自己遇到的英灵基础信息。
而在那之前,因为支撑从者存在的是魔力体系,而崩铁世界的人使用的是命途之力,能量体系的差异导致外人极难单凭肉眼分辨对方究竟是野生怪物还是被召唤的从者。
“因为我的影子曾经吞噬过他。”不死途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腕上那团安静的漆黑影子。
“您是指您的贪饕之影。”真珠那纤长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素来波澜不惊的声线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错愕。
不死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真珠的运算进程骤然加速,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震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那个被星穹列车领航员指引而获得的影子,曾经吞食过绝灭大君『诛罗』,以及……丰饶令使『倏忽』?难道……”
随着那个禁忌的名字被吐出,真珠立刻将远方那个恐怖的血肉轮廓与数据库中的绝密档案进行了比对。
相似度,几乎百分之百。
据史料记载——丰饶令使倏忽,外形为生有千面的怪树。挥舞着无数枝条,枝干深扎大地。
倏忽。
一个在数千年前便已经被记入了星际和平公司危险目标名录的名字。它曾在多个星球上留下过足以被称为“浩劫”的足迹。它不杀戮,它只是赐予。赐予一切生命以“丰饶”——无限的生长、无限的增殖、无限的再生。
同时那也是仙舟联盟历史上最恐怖的梦魇。
据史料记载,他在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中入侵罗浮仙舟时,为了劫夺【建木】,率军压境罗浮,几乎摧毁半数洞天,杀得云骑军十不存一,他所过之处,死物生出器官,星球沦为肉块,带来了无尽的绝望与哀嚎。
“见鬼,为什么二相乐园会有这种鬼东西?!”不死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帽子下的面容显得格外阴沉。
“计划有变。主公,您还是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真珠果断收回了视线,转过身看向陈离,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作为极度理性的智械,真珠可不觉得这个恶名远扬的丰饶令使会安静地坐下来,听陈离去填什么核对表。
毕竟对方大概率不认识奇物锻造师。
而那位丧心病狂的御主,大概率在倏忽降世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当成养料吸干了。
陈离那种拿着表格收集信息的战术,核心在于目标必须是冷静且可交流的。
但丰饶令使倏忽,怎么想也不像是能坐下来聊天的类型。
面对纯粹的血肉瘟疫,任何语言和伪装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你呢?”陈离并没有露出真珠预想中的慌乱,而是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平稳。
“当然是想办法阻止他。”真珠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根巨大的毛笔从虚空中凝聚而出,笔身通体雪白,笔锋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沉稳而厚重的气息。毛笔悬停在真珠身侧,笔尖朝下,如同一柄等待挥斩的长剑。
真珠纤细白皙的玉手轻轻握住笔杆,冰冷的机械关节与充满古韵的巨型毛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却又在此刻展现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艺术美感。
“你确定吗?虽说在新匹诺康尼死亡仅仅是临时下线罢了,但被那种东西杀掉,体验绝对好不到哪去。而且正因为仅是下线,所以你没必要……”陈离善意地提醒道。
真珠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了陈离的肩膀,看向了远处那棵正在肆虐的千面怪树。
从她站立的石桥上,已经可以隐约听到鸽川区传来的惨叫声了。
那棵千面怪树正挥舞着无数漆黑的枝桠,如同一只张开了千百条手臂的怪物,疯狂地朝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的末端都在寻找着活物,而一旦触及……
一个来不及逃走的居民被一条枝桠贯穿了胸口。
但那个居民没有死。
因为丰饶令使不赐予死亡。
那个居民的身体在枝桠贯穿的瞬间开始疯狂地增殖。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膨胀,绿色的藤蔓从伤口处争先恐后地钻出,将那个居民的身体裹了个严严实实。不到三秒钟,那个居民便化作了怪树枝头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还在蠕动着的果实。
在它的旁边,已经挂满了同样的果实。
“我是二相乐园的首席执行官。倘若是因圣杯战争中英灵的正常冲突导致居民伤亡,我都理应出手干预。更何况是这等肆意屠戮的恶劣行径?”
“而且,刚刚被召唤现世的倏忽,正是其处于最虚弱的阶段。于公于私,作为管理者抑或参赛者,我都必须将他拦截。”真珠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紫色的眼眸中映着远方那团扭曲的血色。
“而且我为艺术而生。如今这丰饶令使倏忽,便是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最大错笔。”
“好。那就一起走吧。”陈离点了点头,然后将小黄金吼姆王往怀里拢了拢,抬脚便朝着爆炸的方向走去。
“您无需与我们同去涉险。”真珠诧异地看着陈离,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奇物锻造师啊。”陈离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怀里的小黄金吼姆王也跟着十分配合地挥了挥短小的手臂。
真珠愣了一下,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错愕。她刚想开口提醒这位主公“不要入戏太深”,旁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行了,废什么话,赶紧走吧!倏忽是吧?我这个影子当年能吞你第一次,今天就能吞你第二次!走!”不死途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极其危险的兴奋。
“不死途先生,您的力量极不稳定,绝对不能妄动!”真珠立刻转头出言阻止。
但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不死途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朝着共愿帮废墟的方向疾驰而去,连半句劝告都没听进去。
看着那个我行我素的名侦探背影,真珠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她更头疼了。
“主公,您也在这里稍作等待即可……”
真珠的话音未落,陈离直接摆了摆手,抱着那只同样不知死活的小黄金吼姆王,大步流星地朝着丰饶令使的方向冲了过去。
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完全把自己的警告当耳旁风的背影,真珠那精密运转的处理器罕见地陷入了短暂的卡顿。
真珠静静地注视着陈离逆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笔杆。
在她的认知模型中,陈离明明不是二相乐园的本土居民,他甚至只是一个来收集情报的过客。
面对这种连星际和平公司都要头疼的丰饶恶物,他为什么要为了这些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去拼命?
他甚至连真名都没有告诉自己。
但真珠的运算进程中,忽然闪过了一条她在构筑奇物锻造师社交模型时记录下的关键词——“嫉恶如仇。纯真。一意孤行。”
这一刻,一丝难以用数据流去解析的微妙情绪,悄然在真珠那属于智械的冰冷核心中蔓延开来。
“果然。作为开创了艺术这一形式的种族。人类果然值得怜爱……与羡慕。”真珠深吸了一口气,身形一展,如同一抹优雅的流光般紧随其后。
无数的惨叫声响彻在鸽川区的上空。
在三人赶去的途中,大量惊慌失措的居民与他们相向而行,哭喊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朝着远离怪树的方向逃窜。
那棵庞大的千面怪树正肆意挥舞着粗壮的血肉枝桠。无数来不及逃避的居民被锐利的枝干无情穿透,像是一串串毫无反抗之力的虫子,被高高悬挂在半空之中。
伴随着凄厉的哀嚎,他们的生命力被疯狂吸食,身躯迅速干瘪,最终化作了那棵千面怪树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枚猩红“果实”。
“我乃倏忽,我乃万古……”
一道如同成百上千个声音混合而成的、宏大而诡异的呢喃,在血色的天穹下轰然炸响,震得人灵魂都在战栗。
“从我开始,尔等……将获得真正的长生。”
“嘿,倏忽,还记得我吗?”
不死途逆着溃逃的人流停下脚步,仰起头,朝着那棵在血光中狂舞的千面怪树随意地招了招手。
不死途手腕上那团安静了许久的漆黑影子骤然活跃了起来,如同被唤醒的猛兽般在不死途的手臂上翻涌、膨胀,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深渊的饥饿气息。
千面怪树上那成百上千张扭曲的人脸同时停止了哀嚎,所有的枝桠在同一瞬间僵住了。无数双猩红的眼珠齐刷刷地锁定了桥头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无数个重叠的声音中透着刻骨的仇恨。
“竟然是你……巡海游侠的首领,拉曼查。”倏忽的声音从千百张嘴中同时传出,低沉而嘶哑,如同枯木在烈火中发出的低吟。
倏忽对不死途当然不陌生。准确地说,他在历史上的那次“陨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着最直接的因果。
假如那真的算“死亡”的话。
在第三次丰饶民战争的历史记载中,罗浮时任将军腾骁为了对抗倏忽,不惜让树干纠缠住自己,用肉身为锁,再以神君的利刃将自己与倏忽一同贯穿,试图同归于尽。
但这根本不是倏忽真正的死因。
倏忽作为丰饶令使,生命力的恐怖并非常人所能想象。区区致命伤罢了……
他真正的死因是在展开『血涂狱界』妄图吞噬一切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开着星槎,高举着属于巡海游侠首领拉曼查的“贪饕之影”,像一颗暗星般直挺挺地朝着他的本体撞了上来!
“倏忽,你动不动就吞噬血肉的日子到头了。既然我能杀你第一次,今天我就能杀你第二次。”
不死途压了压帽檐,手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脚下的黑影瞬间化作一张深渊巨口,一口咬断了向他们袭来的几根粗壮血肉枝桠。
“哦?是吗?若是真能做到的话,就尽管来吧。”倏忽冷笑了一声,那些被咬断的枝桠切口处肉芽疯狂蠕动,眨眼间便重新生长出更加锋利的尖刺。
“你们俩站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和他爆了。”不死途回过头,对着陈离和真珠留下了一句无比悲壮的遗言,大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不死途先生,您……”真珠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作为极度理性的智械,她本不该产生多余的感性,但面对一位愿意为了毫不相干的平民而毅然赴死的英雄,她的语气还是变得十分复杂。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人生,大不了一死而已。正如当年云上五骁的白珩小丫头都敢高举那份力量与他同归于尽,我这个活够了的老骨头,又为什么不行呢?”不死途洒脱地摆了摆手。
“你为什么非得贴身近战?你就不能站在原地,释放你那个影子的力量远程吞噬他吗?”陈离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了这场感人至深的生离死别。
“当然不行了!如果真的能远程吞噬对方,那我当年为什么要让云上五骁的成员拎着那玩意儿冲上去送命呢?”不死途瞪大了眼睛,说得理直气壮。
听到不死途这番诡辩,陈离差点被当场气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把二相乐园的贪饕之力融合进你的影子里,又亲自赏了它两个大逼兜之后,你现在让它往东它绝不敢往西,你竟然跟我说必须贴身肉搏?
你这老东西,分明就是仗着我不想暴露“奇物锻造师”的身份,故意搁这儿打信息差!想要送死然后在接下来的圣杯战争中狠狠偷懒是吧?你个混账。
果不其然,不死途在陈离吃瘪的目光中,稍显得意地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没错,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桀桀桀……”
而在三人对话的间隙,那原本狂暴的丰饶令使倏忽,却诡异地陷入了安静。
千面怪树停止了挥舞,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死途,甚至透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赶紧冲上来和我爆了吧!
“你们有别的更好对策吗?没有的话就听我的。不要因为我的牺牲而悲伤。”不死途叹了口气,身形极其灵活地闪过一根偷袭的藤蔓,甚至在后退的间隙,还凑到陈离身旁,贱兮兮地摸了一把陈离那个黄金吼姆王皮套的脑袋。
摸头.jpg
不收徒。
“等等。”陈离忽然一把拍开不死途的手,举起了一根手指。
“怎么了?”不死途心中“咯噔”一沉,但考虑到陈离现在“虚构史学家”的伪装,又暗自松了口气。
“倏忽是从者。”陈离指着那棵千面怪树,语气平静。
“这一点我看出来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所以呢?”不死途点了点头。
“所以,事情或许会与你想象中的剧本有所不同。他的御主并没有死,而且大概率还躲在暗处活得好好的。”陈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恶劣的笑意。
“真的假的?”不死途愣住了。
“死吧!!”
就在陈离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如鸡的倏忽突然脸色大变,似乎被戳穿了某种阴谋,数十根粗壮如巨蟒的血肉枝桠带着腥风,狠狠地抽向了陈离所在的位置。
“看吧,他现在气急败坏了。说明他刚才按兵不动,就是想等你傻乎乎地冲上去和他同归于尽。既然他的御主还活着,完全可以在他被你炸碎的瞬间,使用三枚令咒将他满血复活。这老妖怪,是想用平A骗你的大招闪现呢。”
陈离抱着小黄金吼姆王,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枝蔓的缝隙中穿梭闪躲,语气轻松写意。
“卑鄙的蝼蚁!尔等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腐肉!在万古的丰饶面前,任何算计都毫无意义!”倏忽的怒吼从千百张嘴中同时炸开,无数枝桠如同发疯般朝着三人的方向横扫而来。
“可除了我冲上去和他爆了,目前也没有别的方法能彻底抹杀他啊。”不死途一边操控影子吞噬着逼近的触须,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主公,现在可如何是好啊?”一旁的真珠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陈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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