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邢清酤又一次打断了他。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清楚你是在杀人吗?”
丹尼尔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邢清酤见状,便继续往下说道:
“魔术师是一群很危险的人,因为他们很容易掌握超出常人的力量,却又往往缺少足够的社会化,”他说,“他们的人生太容易被所谓的传承,所谓的课题所笼罩,被宏大叙事蒙蔽双眼的人,以至于最后连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于是,人命在他们眼里就会越来越轻贱,和自己的伟大理想相比,几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命又有什么可惜的?”
“不是他们天生残忍,而是因为他们总会找到盖过个体的理由。”
丹尼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邢清酤顿了顿,随后才继续说道:
“你这段时间见了很多很多的死亡,对吧?”
丹尼尔慢慢点了点头。
“人若是见得太多,的确会麻木,”邢清酤说道,“见多了以后,就会开始分不清自己眼前死去的是一条命,还是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也许你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也许只是我多嘴——”
“——但既然我是你的老师,这些话我还是得和你多啰嗦啰嗦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正过脸,看向副驾驶上的丹尼尔。
“记住,”他说,“无论你见过多少死亡,无论你面前的人有多该死,在你真正动手之前,在你每一次动手之前,你都必须先知道自己杀的是人——”
“——你结束的,是一个有知性,有思想的,和你别无二致的生命,懂吗?”
丹尼尔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老师。”
“唉,人到中年就是喜欢啰嗦,”邢清酤摇了摇头,叹道,“可每次看到科内的保安处去抓那些走上歧路的学生/Qu?伊淋漆私鷗琉,又总会觉得,大概还是我啰嗦得不够。”
他这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整装待发的沙尔玛快步朝车这边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后先看了邢清酤一眼,说道:
“我刚去你房间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就直接往这边来了。”
邢清酤点了点头,也没废话,直接让出了驾驶座的位置。
沙尔玛顺手接过车门,轻车熟路地坐了进去,邢清酤则起身挪到后座,丹尼尔还是稳稳当当地待在副驾驶那张垫子上,几人谁都没再多说什么,等邢清酤把车门带上后,沙尔玛便直接发动了车子。
吉普很快驶出了金庙外围那片临时集散地。
出城的时候,邢清酤隔着车窗,瞥见广场那边围着一大群人。
广场中间临时搭了个高台,上头有人正在念经,台下站着的一批人神情木然,邢清酤朝那边多看了两眼,很快便认出了其中几张有些眼熟的脸——
——那正是先前从路上截下来的那些人。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邢清酤问道。
丹尼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外头,答道:
“传教。”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这些新入教的人,过几天其实就要上战场了,到时候,他们会被放在最前面,拿去作为冲击贾朗达尔防线的主要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另一边也差不多,被迫在最前面当敢死队的也是他们,最后死得最多的……也还是他们。”
邢清酤听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把目光放在那群人身上。
车子一路往前,穿过阿姆利则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很快便出了城,向着德里方向驶去。
写完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中间邢清酤教育丹尼尔的那番话,和所谓的“人一生只能杀死一个人”有共通之处的(
这里其实提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现代魔术科教出来的学生中也确实是出现过败类的,这个是肯定的,毕竟现代魔术科不是什么洗脑大本营,被家庭教育带歪的魔术师在这儿呆上几年就能完全洗掉成型的性格还是比较难的,出现败类几乎是必然的,只是先前没有在明面上说而已(
不过这里可能会有个误解,我强调一下(
就是邢清酤并不在意丹尼尔“私刑杀人”,他自己就不是个手软的人,但他在意的是丹尼尔将这些人命用作仪式的素材,后者是很危险的,因此他才会对着丹尼尔反复强调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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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51.随地大小便是要吃尊者教育的
第二天一早,吉普便从阿姆利则出发,一路朝东南方向驶去。
起初,路边还能看见成片平整的田地,灌溉渠和机井棚一个接一个排开,远处偶尔闪过一座白墙院落,再往前,车轮下的道路越来越平整,不再是原先的土路了,旁边经过的车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有载着伤员和物资的车队从另一边掠过。
等阿姆利则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之后,路上的气氛便一点点变了。
最开始还能看见些明显带着锡克教痕迹的人和建筑,背枪巡逻的本地武装也时不时会从视野里掠过去,可再往东开出一段后,这些东西出现的频率便慢慢降低了。
路边那些属于战时动员的痕迹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像先前那样明显而直接,田间也慢慢的出现了趁早干农活的人,日常生活的气息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丹尼尔一路都很安静,直到前面的路越来越平,颠簸越来越少后,他才慢吞吞地把脑袋从垫子里伸出来一点,朝前方看了看。
“前面差不多要到哈里亚纳了吧?”他说。
沙尔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偏头,只嗯了一声。
丹尼尔又看向后排的邢清酤。
“再往里,常规的认知干扰大概就没那么好用了,”他说,“我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差点被抓住,老师,您能不能直接用光线扭曲,再叠一层隔音结界,把车一起罩住?”
邢清酤点了点头。
他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在车窗边轻轻敲了一下,车身外壳上便掠过一层极浅的纹路,沿着铁皮和玻璃一闪而过,随即又重新沉了下去。
从车里往外看,四周并没有什么变化,可若从外头望过去,这辆吉普已经完全不见了,连带着锍逝νI崎($二)吧发动机和车轮碾地的声音也一并消失。
车子就这样继续往前开,只是路面上偶尔还会被压出一点浅浅的尘土痕迹,证明这里并不是空无一物。
“你别忘了把我们也算进去,”沙尔玛一边开车一边开了个玩笑,“别到头来只有车没了,从外面直接能看见我们坐在里面的样子。”
“那算什么,蛇符咒吗?”邢清酤回道,“我还不至于犯这种错。”
丹尼尔盯着车窗外看了两眼,确认了一下效果到底怎么样,随后才慢慢把脑袋缩了回来。
车继续往前,很快便驶入了哈里亚纳邦,再往东,四周的景象便彻底和旁遮普不同了。
两边不再是那种一眼望去就能看见村社自卫痕迹的地带,取而代之的是更密的货运点和路边饭店,偶尔还能看见成排的货车停在一起,司机正蹲在阴影里抽烟。
哈里亚纳本就是挨着德里外圈的农业和货运地带,刚进来的时候,还看不出多少丹尼尔口中被军队戒严的样子,整体气氛相对要松散得多。
可再往前走,军队布防和戒严的痕迹便慢慢显现出来了。
起初只是路边多了几辆军车,后来便成了隔一段路就能看见一处哨卡,刷着泥色和灰绿色的卡车,以及来回走动的持枪士兵,开始频繁出现在路边。
原本还在正常营业的店面也被他们占了,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却坐着兵,原本摆着桌椅的饭店里,桌凳都被推到一边,里面挤着一群刚轮换下来的士兵,嘴里不停地骂着什么,手边还搁着喝了一半的茶——
——看那架势,他们肯定是不会付钱的。
“小心点,”丹尼尔伸长了脖子,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进城之后会有一些穿着很特别的兵,应该算是特殊部队吧,就是他们发现我的。”
“怎么个特别法?”沙尔玛问道。
“那帮人穿得很怪,像是什么宗教部队,”丹尼尔回道,“外面是军服,但又不是普通军服那种样子,身上还缠着布带,挂着串珠,甚至还有披挂。”
“还有别的特征吗?”沙尔玛又问。
“体能也不像普通军人,”丹尼尔说道,“比那些受了加持的信徒还强不少,我那次被他们一路追了很久,一直逃回旁遮普,他们才肯罢休,差点没把我累虚脱。”
他说着,又把脑袋往外探高了些,死死盯着车窗外。
“我后来试探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们主要能看穿精神层面的遮蔽,”他说,“像光线扭曲和隔音这种更直接的手段,效果会好很多,但动静还是不能太大,不然照样会被他们察觉。”
车继续往前,朝着出城方向驶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路从一片低矮的城区边缘穿了出去,路边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架着探照灯的哨位,就在吉普驶出那片建筑带的同时,丹尼尔忽然一下把脑袋抬了起来。
“就是他们。”
他伸长脖子,朝右侧高处用力点了一下。
邢清酤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处高台和沙袋掩体后头,果然站着几个人。
那些人和城中那些散漫的军痞完全不是一回事,站姿很直,身上的衣服也确实不像寻常军队,军装之外又缠了大量深色布带,腰间还挂着短兵器。
车从下方经过时,其中一人忽然偏了下头,吓得丹尼尔下意识把脑袋缩了回去。
沙尔玛握着方向盘照常行进,那人的目光只是在他们这辆车的方向停了停,随后才慢慢移开。
“看吧,他们的警惕性真的很高,”丹尼尔这才重新把脑袋探出来,“我当初只身一人,好几次都差点被他们看出来,还好有老师在,能让我们连车带人一路这么开过去。”
“那些士兵到底是什么来头?”邢清酤一边借后视镜观察那些军人,一边问道。
“不太清楚,”丹尼尔摇头,“只知道他们应该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部队。”
“看着像苦修士,”沙尔玛这时接过了话,“从他们的站姿和肌肉控制来看,应该是习惯了长时间持戒和苦修的人,虽然单从外表还看不出更细的流派,可既然能被整编进军队里,那大概率就是武装修道团了。”
“苦修士啊,”邢清酤收回目光,低低念了一句,“有点印象来着……”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追问了一句:
“对了,羣?_翼??气?瘤?艺?迩韭栮你还记得孟买支部那边的遇袭报告吗?”
“嗯,”沙尔玛点了点头,“大致的报告我看过。调查里提到,袭击孟买支部的那批人,疑似就是一群苦修士——”
“——但问题是,自从神代退却之后,苦修士就再也得不到赐福了,如今的苦修士,更多只是精神层面的修行。”
“啧,原来如此……是梵学瑜伽,不二论那一派的吗?”
“什么意思?”
“就是一类不太依赖向具体神明祈求恩赐的修行者,”沙尔玛说道,“他们更重视的是弃绝执着和磨炼身心,以及体认所谓梵我不二。”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朝丹尼尔问了一句:
“对了,这些苦修士出现得频繁吗?”
“越靠近新德里就越多,”丹尼尔答道,“虽然不至于到处都是……可稍不留神就会撞上。”
“那就麻烦了……”沙尔玛低声说道。
“袭击孟买支部的,应该就是他们吧?”邢清酤也在一旁推了一句。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基本上可以断定了,”沙尔玛叹了口气,“隶属军队的苦修士去袭击时钟塔的分部,这种事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
邢清酤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根据导航的指引,再往南压一段路,便该是德里的边缘了。
他们是清晨从阿姆利则出的城,中间几乎没怎么停,等车真正一路压到德里外圈时,天色已经接近夜晚了,夕阳缓缓落下,照在路边的楼房和防御工事上,显得它们灰扑扑的。
到了这里以后,道路上的军队越来越多了,高一点的楼顶和未完工的水塔上也都站了人,远远望过去,镜片和枪管偶尔会在暮色中发出反光。
再往里,街上的人也少了。
毕竟为了生计,店面不可能全部关停,只是开着的也没多少生气,卷帘门大多只拉起半截,路边还能看见三三两两巡逻的军人,穿着脏旧的制服,背着枪,在路口来回晃荡。
不过稍微好一点的是,这里的军痞似乎要少许多,虽说巡逻的军人大多动作松散,一副磨洋工的样子,但没出现对普通人下手的。
车子继续往前,刚拐过一个路口,丹尼尔忽然低低啊了一声。
“您看左边,”他说,“就有个苦修士。”
邢清酤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处被军方临时占下来的街边空地,旁边原本像是家小饭馆,几个兵正站在那里抽烟,另有一队刚巡逻回来的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走,也就在这时候,巡逻队的其中一人大概是实在憋不住了,左右看了眼,便擅自脱了队,快步往墙边一处堆着建筑废料和破砖的角落走去。
他飞快解开腰带,蹲了下去,显然是想图个方便。
可他裤子才刚解到一半,后头便有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那人穿的不是普通军服。
外头虽也罩着军中的装束,但还缠着一层一层的深色布带,腰间挂着短棍和串珠,正是他们先前看见过的那类苦修士。
他本来只是从旁边经过,目光扫到墙角时,脚步却一下停住了——
——紧接着,他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短棍。
动作没有半点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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