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当然,这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你们也得担待一点,把你们的诉求说清楚,机器型号、价格、工期,一条一条列出来!
“两边的情况摸清楚,公署才能帮你们去协调。
“不过协调不一定一次就成,但总比双方干耗着强。”
巴拉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行!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您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不讲理的!”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围裙的平原人大婶挤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和半块熏肉。
她的嗓门比巴拉日大了不止一号,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先生!先生!我在中央市场卖菜,有件事得跟您提一嘴!”
李维看向她,笑笑:“请讲。”
“就是我们市场里那个地摊摊位的租金,以前归市政厅收,后来不是改了嘛,免了租金。
“可现在又冒出来个什么管理维护费,一个月比以前租金的六成还多,说是市场要重新翻修,翻修归翻修,这钱总得给我们看看用在哪了吧?
“要是真翻了新,我们倒是乐意出,可别收了钱又拖,大家伙儿也都不容易。”
李维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同样穿着围裙的摊贩也跟着点头,显然这事不止她一个人在抱怨。
他想了想,说:“这位女士,你说得对,收了费总得有个交代。
“你回去跟其他摊主说,明后天让市政厅把维修费的账单公开贴在市场门口,一项一项列清楚,该交多少,花在哪儿了,什么时候修完。
“大家都看得见,看得清楚了,如果有对不上的地方,直接找市政厅的投诉窗口。
“我也帮你们盯着,要是他们收了钱不办事,你们再来找我。”
大婶满意地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好嘞!有您这句话就成!我们信您,您说话算话!”
这时,旁边穿着铁路工装的男人挤了过来:“先生,我想问个事……我老家是山庭大区那边的,几年前搬到这儿……我就想问,像我这种外地来的,以后孩子上学跟本地孩子是一样的吧?”
李维还没回答,旁边就有个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一样的!公学里不分本地外地,都在一起念书,我家小子最好的朋友就是个别处来的,两个人天天一起写作业!”
闻言,李维点点头,但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罗斯族老人,手里拄着根自制的拐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好意思开口。
李维看着他,主动问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罗斯口音:“先生……我们那片都是几十年前从切尔诺维亚那边过来的老移民,孩子们现在也会讲奥斯特话,可有的人出门,特别是一些孕妇和伤残,有时候因为口音重被人笑话,心里总觉得自己矮一截……我就想问问,我们这样也算帝国的人吧?”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老人面前。
人群自动让开了条窄窄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他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想了一会儿:
“老先生,你要是算半个帝国的人,那我也算半个……
“我也没有贵族血统,在好多人眼里,我也不算正宗的自己人。
“可谁说了算?
“不是看你祖籍在哪,是看你干了什么。
“你们当年从切尔诺维亚过来,在这片土地上开荒种地建房子,你们的儿孙在这里当工人念书拿薪水,这就是帝国的人,没什么说的。
“至于有人因为口音就笑话人,那是他们的不对,你下回碰到这样的人直接让他来找市政厅,有人会重新给他们补一补什么叫帝国国民基本修养。”
老人听完,眼睛泛起了水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了握李维的手,握了很久。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很快掌声就在整条街上传开了。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们身边也围了一群市民,大多数是带着孩子出来的母亲,几个小孩好奇地拽着希尔薇娅的裙摆,问她头发是不是真的银色。
希尔薇娅弯下腰,一本正经地说她身上有巨龙的血统,小孩瞪大了眼睛,问她能不能喷火,希尔薇娅说能,但今天吃了太多糖渍苹果,嗓子有点不舒服,改天再表演!
可露丽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但嘴角就是压不住笑。
她腿边也围了几个拿着作业本的小孩,有个小女孩指着本子上的一道算术题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可露丽蹲下来接过本子,三两下就讲清楚了算法,小女孩崇拜地看着她,问她是老师吗,可露丽想了想,说算是吧。
“哦对了……”又有人挤到了前面来,“先生,我还有个事问问。我们这边街头医院换纱布的事我提过好几次了,前台护士是应了,可每次换大半个月都没轮到我们这片,能不能……”
李维听完直接转头对他身后的便衣宪兵说:“记一下,街头医院纱布换发慢,发个函向市政厅反馈。”
宪兵二话不说摸出个本子写了几笔。
那人见状很高兴地连声道谢,回人群里继续看热闹去了。
这时候,有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工人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先生,我们家是本地人,但前年佩瓦省招工,我跟着铁路队去了那边,去年跟一个佩瓦姑娘订了婚,两边家里都没什么意见,可前阵子不知怎么回事听说有人要在我们那村子边建一个面粉厂,往里派人占便宜不说,还有几个跟地头蛇似的堵过我们家的门……我就是想知道,这种事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先写信给你们?”
“不用写信,你现在说就行,我让人记着!至于地痞恶霸,你也先跟他们耗,只要他们觉得你不好惹,他们就自己去找更软的人了!”
说到这里,李维又思索了片刻。
“……但你得记住,如果他们推人踢人就用木棍挡,别用刀子。
“等巡防或者宪兵到了,你躺下,让他们抬担架,然后事后让那些地头蛇掏医药费,他们掏一次就知道怕了。
“另外如果实在挡不住,你们家先别管什么损失,人先往高处走,往人多的地方跑,东西丢了可以再买,安全第一。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去市政厅找投诉窗口,那边的人虽然有时候磨叽,但只要你坚持,他们不敢不管,以前的投诉窗口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你现在有正式聘书,有正当收入,谁敢欺负你们就是欺负给帝国铁路铺过铁轨的人,这种事公署不会不管。”
年轻工人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李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对那个记笔记的宪兵说:“这件事也记下来,另外查查那家背后在佩瓦的关联企业。”
宪兵点着头又写了几笔。
这时候,有个围观的商人模样的人大声问道:“先生,那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你们以后不会不管吧?”
李维看了看他,反问道:“你们在哪条街做买卖?”
“东区老商业街,卖布匹的。”
“哦,老商业区了!我们当然管!我之前做得不够完美的地方你也得担待一下,有些东西我不是不知道,是要按顺序来,先吃饭后穿衣,先铺路再换招牌,总得有个先后,可我从来没说过不管。”
商人连连点头:“成!成!”
周围又是一片喊好声。
“先生!你们今天出来是干什么来着?”
李维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被小孩们缠住的希尔薇娅和正在给别人讲算术题的可露丽,忍不住笑了。
“本来是想逛街来着,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李维继续往前走,速度很慢,几乎每走两步就有人伸出手来。他一个一个握过去,有工人的手,粗糙,虎口全是老茧。
有小贩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菜汁颜色。
有老太太的手,皮肤松垮垮地包着骨头,但握力大得惊人,拉着他说了三分钟的话才肯松开。
还有小孩的手,软乎乎的,握完之后在李维掌心里留下了块黏糊糊的糖渍。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被人群簇拥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低声对可露丽说:“忘记了,不能让李维出现在公众场合。”
可露丽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的人,在金平原,他走到哪里都会变成这样!”
希尔薇娅撇撇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太累了!本来今天是出来休息的……”
可露丽看着人群中的李维,他正蹲下来跟一个坐在长椅的老兵说话。
那个老兵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军装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问了几句,李维听完后靠近他耳边回答了什么。
老人听完之后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李维拍了拍他空荡荡的裤腿,说了句辛苦。
希尔薇娅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维。
可露丽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希尔薇娅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疼他。
可露丽蹲下来跟几个小女孩聊天。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掏出一颗包着彩纸的水果糖,塞进可露丽手里,说是送给她的。
“谢谢~!”
可露丽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小女孩很高兴,拉着她的衣角问明天还来不来。
可露丽想了想,说不一定,但如果有空肯定来。
小女孩又说她的算术作业以后还能不能帮忙看看,可露丽说可以,让她妈妈把作业送到公署就行,看到了就帮她改。
这时,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希尔薇娅面前,仰着头问:“你真的是皇女吗?”
希尔薇娅低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小男孩认真地想了想:“你头发会发光,肯定是!”
希尔薇娅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否认。
小男孩又问:“那你会打仗吗?”
“肯定会了,还能有我不会的吗?!”
“用剑还是用魔法?”
“都用!”
“那你能打赢图南大公吗?”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然后往李维那边瞟了一眼。
李维正在跟几个纺织厂的女工说话,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看情况吧。”
她回答得含含糊糊,小男孩却听懂了,大声宣布:“哦……所以有时候打不过!”
周围的大人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希尔薇娅瞪了小男孩一眼,伸出手轻轻揪了揪对方的脸。
小男孩一点也不怕她。
可话又说回来,双王城的这几条老街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半个多小时前还只是偶尔有人认出来,走几步打个招呼,现在倒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从黑森边的码头到佩斯一侧的火车站,从中央市场到各个工厂区,所有人都知道图南先生在这里……
宪兵局的值班室电话被打爆了,都是各个街区巡逻打回来报告的。
东区广场聚集了大概两千多人正往这边赶,中央市场那边的摊贩集体收摊加入进来了,甚至连几所公学的学生都集体请假跑出校门。
宪兵局一面派值班主任跟双王城治安巡防营对接,一面从预备队里掏出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双王城治安巡防营的营长接到电话通知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一道道下命令。
东区主干道封路,中央市场周边设卡,几座跨河桥梁两侧各安排两个排,还有几条通往市中心的窄巷需要拉起警戒线,防止人群挤进来后发生踩踏。
但这帮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的人,是真打算今天是来参加没提前通知过的城市庆典的!
他们手里有花的举着花,没花的就挥帽子。
临街居民楼的窗户里探出好多人,有人从二楼往下抛彩纸碎片,风一吹,红的白的黄的落了满街。
有个面包店的老板把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搬出来放在门口,写上打折,图个热闹。
李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人山人海。
那些挥舞的帽子、抛洒的花瓣、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孩、被老伴搀扶着挤到前排的老人。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他旁边,一个在笑,另一个也在笑。
人群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回落,因为有人发现李维还站着,没走,大家就自动压低了声音,怕错过了什么。
“嗯,一起走走?”
李维的邀请,得到人群欢呼的回应。
于是,九月五日这天下午,毫无准备的城市庆典开始了。
李维迈开了步子,沿着老街往前走。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然后又像水流一样合拢,跟在后面一起向前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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