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共和……
伊比利亚人开始喊这个词了。
他把桌上还没归档的几份电报找出来,依次摊开。
最早那份,南部佃农抗议,几百人堵庄园,要求减租。
然后是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的最后通牒,三十天内不给回复就采取进一步措施。
原葡萄牙地区的复辟传单,旧王权的老调重弹但确实有人在贴。
法兰克的顾问团名单,副部长带队,随行还有个从黎波里塔尼亚调来的境海事务特别协调员。
现在又冒出个共和之友社区。
他把今天的电报也归进这摞里,在封面便签上写上“伊比利亚&法兰克的动作需要跟踪”,然后将整个文件夹搁到待处理那一边。
但坐着想了片刻,又伸手把它拿回来,翻到法兰克顾问团那一页,在勒穆瓦纳的名字上又看了一遍。
所以,这个人到伊比利亚之后,具体在做什么?又接触了哪些人?
南部佃农的组织变化,和法兰克顾问团进驻的时间几乎重合,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可光靠驻马德里使馆送回来的公开报道,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使馆能看到的是马德里政府让他们看的东西,也就是官方公告、报纸摘要、社交场合的道听途说,而勒穆瓦纳这种人是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
他在黎波里塔尼亚干的就是协调部落关系的活,法兰克海外殖民体系里最基层也最了解地方实情的工作。
这样的人被派到伊比利亚,贝拉不可能只是让他去当摆设。
李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致外交部,请对伊比利亚当前局势做一次专门评估。
“重点关注以下三点:
“南部佃农运动的最新规模和诉求变化,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分离主义势力的动向,以及原葡萄牙地区离心倾向的具体表现。
“另,请了解法兰克顾问团抵达伊比利亚后的具体活动情况。”
便签末尾加了一句,回复他不需要太正式的格式,先把已知信息尽快汇总。
他把便签交给秘书官,让他当晚就发往帝都。
……
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外交部的评估报告送上来了。
报告开篇就给出了基本判断,伊比利亚联合王国当前面临的不是某一次孤立的佃农抗议,而是中央政府在多个方向同时承受压力。
南部佃农运动消耗了马德里的大量精力和地方警力,加泰罗尼亚人借此机会抬高要价,原葡萄牙地区的离心势力则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这三股力量本身出发点各不相同,彼此之间也没有协调,但它们正在形成一种彼此利用的局面,让马德里在几个主要方向上都陷入被动。
“这不就是我之前推的嘛……”
李维失望地摇了摇头。
但翻到报告的附页,他目光停在一段被单独标出的文字上。
“根据当地线人间接观察,目前有多国人员正在伊比利亚南部佃农占领区协助组织生产。
“这些人的国籍组成复杂,目前所知至少包括以下来源:
“以农业顾问身份合法进入的法兰克技术人员及当地工程人员,在法兰克境内曾参与过相关活动的奥斯特籍人士,自发参与的一些阿尔比恩人,以零散身份进入的撒丁人,以及伊比利亚本地底层神父。
“这些人正在佃农占领区协助组织物资分配和建立简易的生产管理。
“信息来源为当地线人间接观察,准确性有待进一步核实,但多方信息交叉印证,基本可信。”
李维把这一段反复看了好几遍。
法兰克人出现在名单里并不意外。
自从贝拉向伊比利亚派出农业顾问团,勒穆瓦纳这个人的履历被李维查出来之后,法兰克会往佃农区渗透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且名单中法兰克人员的身份也并不单一,以农业顾问身份合法进入,这些人利用官方的掩护,在伊比利亚王室眼皮底下进入佃农占领区。
奥斯特人和阿尔比恩人的出现则让李维有些意外。
奥斯特人出现在那里,那就是直接摆明这件事恐怕不是贝拉在主导,奥斯特也有自己的民间力量在往伊比利亚渗透。
阿尔比恩人出现在那里更是耐人寻味了……
阿尔比恩政府和伊比利亚王室之间有着传统的友好关系,但显然并不是所有阿尔比恩人都愿意遵守自己政府的立场。
撒丁人的出现则让李维想到了圣仪大公教廷。
虽然是零散身份进入,但撒丁王国这几年一直在试图扩大自己在教会事务之外的影响力。
最让李维感到微妙的,是名单的最后一项……
伊比利亚本地底层神父。
情报官在括号里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只是简单写了伊比利亚本地底层神父。
但李维知道,伊比利亚本土教会虽然高层多与保守派结盟,但底层神父因长期接触民间疾苦,常有庇护农民和工人的举动,与教会高层分属两种立场。
这些底层神父出现在佃农占领区,说明伊比利亚社会内部最传统的道德权威正在向佃农倾斜。
李维看完整份报告,将它放在桌上,脑子里把几个问题重新排了一遍。
南部佃农的事态能从几百人扩展到几千人,能把诉求从减租升级到分地和废除债务,能在部分地区尝试成立土地分配委员会,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忙组织。
佃农大多是文盲,长期被束缚在地主的土地上,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选代表、写谈判条件、管理自己的物资。
现在他知道是什么人在干了。
法兰克人、奥斯特人、阿尔比恩人、撒丁人,还有伊比利亚本地的底层神父……
国籍不同,来路不同,动机可能……也不同?
有人是受了母国某种思想的驱动,有人是自发的志愿行动,有人只是因为看不下去。
但他们聚在一起干的事是一样的,把佃农组织起来!
李维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两行批注。
第一行是“存档,持续跟踪伊比利亚局势发展”。
第二行是“转驻马德里使馆:法兰克顾问团具体活动范围及效果,尤其是与文化参赞勒穆瓦纳相关的线索,有其他国家的活动也可一并关注”。
伊比利亚这摊事,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
九月二十三日,李维收到了一份从帝都枢密院转来的密电。
电报是克劳塞维茨亲自签发的,不长。
“阿尔比恩外交部今日上午向法兰克驻阿尔比恩大使递交正式照会。照会中表示,阿尔比恩王国对任何单方面改变伊比利亚政治现状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
李维看到“单方面”的时候,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艾略特要出手了。
这篇照会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法兰克的农业顾问团,但谁都知道法兰克现在在伊比利亚干什么。
顾问团已经到了马德里,低息贷款的首笔资金下个月到账,铁路工程师在勘察伊比利亚北部的轨距标准。
这些事情阿尔比恩不可能不知道。
“严重关切”这个词在外交辞令里不算最重的,比“强烈抗议”低一档,比“深表遗憾”高一档。
但这个词的分量不在于用词本身,在于照会是谁发的、发给谁的。
阿尔比恩给法兰克发照会,本身就是个信号:“你们在伊比利亚的动作,伦底纽姆已经盯上了。”
李维继续往下看。
克劳塞维茨在电报后半段简要分析了阿尔比恩的照会策略。
阿尔比恩没有公开这份照会的内容,没有把它捅给报界,也没有在照会里直接提奥斯特的名字。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目的是摸清法兰克和奥斯特在伊比利亚问题上的真实底线。
如果法兰克态度强硬,阿尔比恩可以退一步,反正照会没公开,退起来不丢面子。
可如果法兰克态度犹豫,阿尔比恩就可以进一步施压,比如在伊比利亚王室面前暗示法兰克的顾问团另有图谋。
克劳塞维茨在电报末尾附了他的判断和建议。
他认为奥斯特目前不应介入这场照会风波,法兰克与阿尔比恩之间的外交摩擦仍处于可控范围,奥斯特若过早表态,不论支持哪一方都将缩小自身回旋余地。
所以应当静观其变,等待双方下一步动作明朗后再做定夺。
李维看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克劳塞维茨的建议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阿尔比恩这次照会只是试探,艾略特在投石问路。
如果奥斯特现在急着跳出来替法兰克站台,等于告诉艾略特法兰克在伊比利亚的行动背后是奥斯特在撑腰,这反而会让艾略特更快地调整策略。
但如果奥斯特不说话呢?
阿尔比恩摸不清底细,就没法直接施压。
他拿起笔,在克劳塞维茨的电报下面批字:“同意。暂不介入。继续关注阿尔比恩后续动作及伊比利亚王室反应。”
然后把批好的电报纸交给秘书官,让他立刻发回帝都。
秘书官出去之后,李维想着艾略特这次出手的时机。
照会是在法兰克顾问团抵达马德里之后、低息贷款发放之前发出的。
顾问团刚到,脚跟还没站稳。
贷款还没到账,伊比利亚人还没尝到甜头。
这时候敲一记警钟,等于在告诉伊比利亚王室别急着跟法兰克走太近,阿尔比恩在看着呢。
但艾略特会不会走得更远,李维暂时还看不准。
伊比利亚这盘棋上现在有三股力量在较劲。
法兰克要渗透,阿尔比恩要守住传统地盘,奥斯特暂时不动但要确保法兰克不翻车。
这种三方博弈的平衡点极难掌握,但至少目前所有人都还不想打,毕竟阿尔比恩没有公开照会,法兰克也没有公开回应。
李维又拿起电报重新看了一遍克劳塞维茨的分析。
克劳塞维茨说阿尔比恩这次的照会措辞虽然客气,但骨子里是在划红线。
“任何单方面改变伊比利亚政治现状的行为……”
这句话涵盖面其实非常宽,可以解释为军事干预,也可以解释为经济渗透,关键看阿尔比恩怎么定义“政治现状”这个词。
如果阿尔比恩把法兰克的顾问团也算作改变现状的行为,那红线就从军事层面延伸到了经济层面。
那就说明艾略特对伊比利亚的战略定位发生了变化。
以前阿尔比恩只在军事上防着别人,现在连经济层面的渗透也要管。
但如果阿尔比恩只是拿这个说辞来敲打伊比利亚王室,这个照会就没那么严重,更多是一种外交姿态,目的是让伊比利亚王室在做决定时多犹豫几天。
而伊比利亚王室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不管艾略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奥斯特现在不该表态。
表态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奥斯特在伊比利亚有直接利益,而一旦公开宣告利益的边界,就必须随时准备用实力去保护它。
奥斯特现在不需要在伊比利亚多线摊牌。
大罗斯那边的切尔诺维亚内战还在打,土斯曼南部的驻军轮换刚启动,《劳工法案》的后续细则还在各地推进,没必要为了伊比利亚提前暴露底牌。
李维把思绪收回来,在电报封套上写上:“已阅。存。”
……
九月二十四日。
早上刚进办公室,李维就看到了来自马德里的最新电报。
枢密院发来的电报里汇总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伊比利亚局势的几项关键变化,克劳塞维茨已经批阅过,让人抄送了一份给金平原。
第一条消息来自马德里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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