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凌晨四点刚过,商业广场周围的街道还黑着,沿街楼房的窗户忽然一扇接一扇亮了起来。
煤气路灯的昏黄光晕里,路面上有脚步声在快速移动,三三两两的人影从阿尔法马区的窄巷里钻出来,衣服下面鼓鼓囊囊。
有人扛着用麻布裹住的步枪,有人腰间挂满子弹带,也有些人只攥着从自家作坊带出来的铁锤和撬棍。
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旁边一座空仓库的二楼里对完了最后的名单。
里斯本原定十二月十日发动起义,各项准备都已进入收尾阶段。
三千支从东部驻军仓库流出的步枪已在昨天傍晚分到各个行动队手里,码头工会和酿酒合作社的联络员也在天黑前确认了各自负责的区段。
贝尔纳多伏在桌上核了最后一张岗哨换防时间表,抬起头正要说话,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还没爬到二楼就喘着粗气喊出了声:“马德里的特使昨天夜里到的市政厅,带着内政大臣亲笔签名的逮捕令!单上第一个就是你,贝尔纳多!!!!”
贝尔纳多站直了身体。
空气被抽走了一瞬,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向他。
贝尔纳多从那人手里接过一张对折的便条,借着煤油灯的光扫了一遍。
马德里内政大臣绕过里斯本市政厅和市警察局,直接向派驻在港区的一支宪兵分遣队下达了拘捕令,目标是里斯本俱乐部核心成员共十七人。
拘捕行动定在今晨六点,由海军码头宪兵分遣队执行,不走市政厅流程,不提前知会市长办公室。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里斯本市长若阿金·德·索萨的秘书把这份拘捕令的内容抄下来以后没有送到警察局,而是交给了他自己的司机,司机又转给了阿尔法马区一家印刷作坊的老板,那家作坊是里斯本外围人员经营的。
贝尔纳多手里这张便条,在宪兵队起床号吹响之前,跑赢了内政大臣的拘捕令。
贝尔纳多把便条揉成一团,往墙角一扔:“不等了,提前!通知各队,五点半动手!”
……
砰!
还差几分钟到五点半,港区方向的海军码头先响起了枪声。
声音很杂,步枪和手枪混在一起,偶尔夹着一声爆炸,大概是有人在宪兵队宿舍门口炸药包。
驻守码头的宪兵分遣队总共不到六十号人,负责拘捕任务的那部分还在等天亮出发的命令,弹药还没从仓库里搬出来,里斯本的行动队已经从码头仓库的后门摸进了军营。
俘虏排成一行被押到码头仓库的空地上,有些人还赤着脚。
宪兵分遣队被解除武装的同时,另一支行动队翻进了市警察局大楼的后院。
领队的人是码头工人工会的副主席,他父亲在波尔图港扛了一辈子麻袋,腰坏了以后被工头赶出码头,一家人靠酿酒作坊的施粥棚才熬过冬天。
他摸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时,里面还在接市政厅的电话。
接线员刚讲完码头那边有枪声,电话线就被切断了。
局长放下听筒抬头,却见门已经开了。
最终,局长被带出警察局大楼时没有任何挣扎,出门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天亮以后市政厅会开会的,你们不要乱来!”
工会副主席没理他,让人把他和值班警员一起关进了地窖。
天蒙蒙亮的时候,电报大楼的钥匙也到了贝尔纳多手里。
占领过程中没有交火,守楼的卫兵是市警察局派来的,接到警察局被占领的消息后主动解除武装。
电报员们被集中到一楼大厅,贝尔纳多当众宣布接管通讯系统,然后让人把所有发报机的频率锁在同一个波段。
上午八点整,港口升起里斯本的旗帜。
贝尔纳多站在商业广场的铜像底座上,面前不到三千名武装人员排成方阵,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雾里反光。
这些人前一天还是码头搬运工、酿酒学徒、铁匠铺伙计、仓库会计。
此刻他们的队形没有正规军那么整齐,但从海军码头缴来的步枪扛得笔直。
广场外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市民,有人愣着,有人哭,有人往队伍里塞面包和水壶。
贝尔纳多宣读成立委员会,宣布接管里斯本市一切行政权力,同时强调原市政厅工作人员若愿意配合新政权将保留原职。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篇致伊比利亚全体国民的通电,送往控制的电报大楼。
通电宣布承认加泰罗尼亚的权利,承认南部联合会为合法政治实体并尊重其成果,承认巴斯克地区享有同等地位,同时邀请所有致力于推翻君主制的地方力量派代表参加临时国民会议。
通电末尾,他向马伊比利亚各军区发出号召信,呼吁伊比利亚陆军和海军加入起义。
上午十点左右,一份措辞克制但立场清晰的备忘录,由市长办公室通过留守的市政厅秘书转送到商业广场。
首先,里斯本市议会在上午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对马德里绕过市政当局擅自调动宪兵的行为提出正式抗议,要求内政大臣就此举的合法性向宪法法院做出书面说明。
然后市政厅承认当前城市的实际控制权已发生转移,市政工作人员将留在各自岗位维持供水、供电和公共卫生系统的正常运转。
最后,市政厅呼吁各方在任何情况下避免对平民使用武力,保护历史建筑和宗教场所不受破坏。
备忘录没有表达任何支持,更没有对已撤离的君主制代表表达任何效忠。
这份文件唯一做的事,是把马德里内阁昨天夜里绕过地方行政长官的那份拘捕令钉住了。
拘捕令本身是一份法律文件,但只要里斯本市议会不认它的合法性,里斯本控制电报大楼、警察局和港口的行为就可以被解释为在地方行政真空状态下的自卫接管。
索萨把合法性和不合法性同时留给了交战双方,将来不论谁赢,里斯本都有台阶可下。
……
电报当天中午传到马德里。
女王陛下在宫廷议事厅里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里斯本陷落,港口挂出里斯本旗帜,加泰罗尼亚会还在等巴塞罗那那边的消息,原葡萄牙另一重镇波尔图的酿酒协会也在观望。
而秋收行动打成僵局,伊比利亚陆军最精锐的部队至今仍被拖在南部山区。
女王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只丢出几个字……
“反了,打!”
首相府随后通过宫廷发言人发布正式声明,将里斯本里斯本的行动定性为武装叛乱,将成立的委员会定性为非法政权,同时宣布即日起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进入全国紧急状态。
声明末尾有一条:“南部战区的优先级维持不变,奥尔多涅斯准将继续担任清剿行动最高指挥官,议会应在本周内批准增派第二批部队。”
同日下午,法兰克王国直截了当地要求伊比利亚各方保护法兰克侨民与合法商业利益,并宣布法兰克海军将继续在巴塞罗那外海执行护航任务。
阿尔比恩递来的照会措辞含糊许多,对女王政府的困境表示理解,但暂不承诺任何军事支持。
奥斯特的回应则更为隐蔽。
奥斯特帝国驻里斯本使馆向委员会发去一份例行外交照会。
照会全篇使用标准外交措辞,仅“提请各方在非常局势下保障人道物资运输的基本安全”,未提及任何具体组织名称。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合众国特使的船停靠在了里斯本港,看着如今里斯本的变化,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合众国特使霍普金斯站在“独立号”巡洋舰的后甲板上,用望远镜望着商业广场上空那面陌生的旗帜,心里面已经开始盘算。
他四十八岁,在外交系统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新政权在旧宫殿里挂牌子。
而眼前这个新成立的机构,控制着一座拥有天然良港的首都级城市,暂时压制了市内的宪兵力量,并且仍在对外发出信号,也就是致全体国民的通电、给陆海军军区司令的号召信。
军事上,他们的武装人员总数不超过三千,对面伊比利亚陆军在里斯本城内及周边可调动的兵力至少有两倍。
但他们拿到了市政厅一份措辞含糊的备忘录,实际控制着港口、电报大楼和武器仓库,并且已经用自己的旗帜替换了旧国旗。
政治上的生命力暂时比军事上的存活概率更大。
如果从华盛顿的角度看,这是伊比利亚碎片化进程的一个新阶段。
马德里还没有死,南部山区还在打,加泰罗尼亚会还在观望,现在原葡萄牙地区的首府又冒出一个里斯本主导的机构……
但这基本上已经差不多可以伊比利亚内战了。
霍普金斯收起望远镜,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皮面笔记本,拧开钢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局面尚不稳定,但值得认真评估。并最好随时介入的准备。”
如此热闹的场合,合众国不插一脚说不过去了。
第598章 再电奥尔多涅斯
十二月八日,伦底纽姆。
艾略特把驻伊比利亚公使的电报放在桌上,电报不长,关键信息只有几行。
里斯本港口已不在王室有效管辖范围内,当地驻军未作有效抵抗,市政当局以程序抗议为由拒绝执行马德里的拘捕令。
情报局用铅笔加注一句话:【马德里内阁今晨会议无果,陆军大臣称里斯本驻军“士气低落、不宜强行收复”。】
他把电报纸推到一边。
马德里那帮人从秋收行动开始就在重复同一套动作,先是假装没事,然后是发通告,然后是开会,然后是再发通告。
里斯本丢了,驻军不动,市政厅在里斯本俱乐部和女王之间找了个自保的姿势。
陆军大臣说士气低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兵不愿打。
女王在宫廷里喊,可她手里并没有牌愿意为她打。
艾略特拿起笔,开始起草发给驻马德里公使的回电。
“阿尔比恩帝国认为,在当前局势下,仅有海军外交层面的表态已不足以维护本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合法利益。”
他停了笔。
这句话的分量艾略特自己掂得很清楚。
在马德里政权失去对里斯本实际控制的当天宣布海军外交手段已不够用,时间点本身就构成了压力。
艾略特也不是威胁,只是现在必须讲述一个对方无法反驳的事实,里斯本港口已经不在女王手里,而阿尔比恩的商船明天还要从那里出港。
所以,谁能保护那些船?
女王?
伊比利亚陆军?
还是里斯本那个刚刚成立的委员会?
既然没有人能回答艾略特这个问题,那么就让阿尔比恩来回答。
但回答的方式不能是替马德里收复失地,而是从海岸线上重新划定秩序。
艾略特继续往下写。
电文转入第二条,措辞从陈述变为罗列。
“为此,阿尔比恩帝国政府决定采取以下措施。
“第一,皇家海军将从即日起调驻境海舰队所属之‘决心号’战列舰及两艘巡洋舰进入直布罗陀海峡常驻巡逻序列,负责监控伊比利亚半岛大西洋与境海两侧近海航线之安全。”
决心号是境海舰队序列里最老的那艘战列舰,舰龄已经超过二十年,航速跟不上新式巡洋舰,炮塔转向时偶尔会卡住,水兵私下管它叫“老瘸子”。
但它的装甲厚度仍然足以让任何一艘在伊比利亚近海活动的巡洋舰在开火之前多掂量几秒钟。
艾略特现在要的不是速度,更想把一座浮动要塞摆在直布罗陀海峡的正中间,让每一个往伊比利亚运东西的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海的通行规则由皇家海军重新解释。
而这比增派两条新式巡洋舰更能传递稳定的意志。
“第二,基于伊比利亚当前局势,所有悬挂伊比利亚旗帜的商船在进入直布罗陀海峡及伊比利亚半岛周边水域时,须接受皇家海军的安全检查。对于无法出示有效货物清单及目的港许可的船只,皇家海军保留扣留审查的权利。”
有效货物清单,目的港许可。
这两个词是枢密院法律顾问花了一整个上午才磨出来的。
按照海事公约,临检权仅限于确认船只身份和货物性质,不能直接扣押。
但“目的港许可”不在国际海事公约的任何条款里,它是港口国国内法的事情,由一个合法主权国家的海关签发。
现在伊比利亚的合法主权政府是谁?
女王还坐在马德里王宫里,里斯本的海关印章却已经不归她管了,巴塞罗那那边从抗税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关税上缴。
那谁的章算数呢?
艾略特把这道判断题留给了那些想往伊比利亚运货的人。
皇家海军不主动扣押任何船,只需要对“目的港许可”的合法性提出质疑,然后船东自己会去掂量。
“第三,阿尔比恩帝国政府将向伊比利亚合法政府提供一笔专项贷款,用于支付当前紧急状态下增派部队的后勤给养与装备补充。贷款将以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为担保,由阿尔比恩商业银行团承贷。”
毕尔巴鄂铁矿……
这个矿一直是阿尔比恩南威尔士钢铁厂高炉里不可或缺的低磷富矿,每年固定数量从巴斯克地区的港口装船,沿着比斯开湾运往喀里多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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