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第二份是市警察局局长今早送来的。
局长的措辞比宪兵总监署更直接,说各区自卫队正在自行划定巡逻范围,其中一个区的自卫队昨天在市中心广场旁边拦下了一辆宪兵的马车,要查看车上的文件。
宪兵当然不让他们查,双方在马路上对峙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是警察局派人去调解才散了。
“宪兵的车他们也敢拦,他们接下来还要拦什么?!拦我的车吗?!”
内政大臣把这份报告也推到一边。
第三份是财政大臣昨天开会时塞给他的。
财政大臣在会上说,给宪兵总监署授权组建临时保安队的时候,内阁说这笔钱从地方治安预算里出,但现在南部好几个省的地方治安预算早就用完了,宪兵总监署直接从中央财政的应急储备金里预支了将近十万银比塞塔的装备采购费。
这笔预支没有经过议会审议,也没有财政大臣本人的签字,就是宪兵总监署拿着内政部之前发的那份授权组建令直接去中央银行提的款。
内政大臣当时问财政大臣,宪兵总监署提款的时候有没有人通知内政部,财政大臣直接了当回答没有。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这几份报告,心里翻来覆去只想说句话……
“蒙特罗拿不下山区,宪兵守不住的村,我也守不住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按铃叫秘书进来。
“给各区自卫队发一份通知,措辞客气一点,就说自卫队的活动范围应限于本区行政边界内,跨区调动须向市警察局报备。”
秘书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大人,如果他们不回复呢?”
“那就先发了再说。”
秘书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内政大臣重新翻开宪兵总监署那份报告,把各区自卫队的人数又看了一遍。
一千两百人……
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多了一倍。
他记得那份授权令签署的时候,内政部给宪兵总监署划定的规模上限是每个区不超过一百人,现在四个区加起来已经破千,还有一个区据说正在招人。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各区的枪支配额报告,各区自卫队从仓库调拨走的步枪和弹药都有。
他在第二页最右边那一栏里突然停下来。
市警备司令部给了其中一个区两门退役榴弹炮,备注上写的是用于训练性演练。
玛德!
市警备司令部是陆军参谋部直辖的,不归内政部管!
也就是说,陆军系统也在往各区自卫队里塞东西,而且根本没有通过内阁。
内政部是名义上负责全国治安的最高行政机构,但现在各区要枪有人给枪,要炮有人给炮,他这个内政大臣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没有心思再去批注,把这份报告也推到一边。
……
下午两点,各区的自卫队代表被叫到市行政厅开了个短会。
主持会议的是市行政厅的一名副厅长,内政部派了个秘书在旁边记录。
副厅长站在桌前,把内政大臣那几句话念了一遍:“自卫队的活动范围应限于本区行政边界内,跨区调动须向市警察局报备。”
一个自卫队代表当时就问:“那如果我们遇到可疑人员,追到隔壁区怎么办?”
副厅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代表先开口了:“是啊,上回我们在三区边上查到一车没有许可证的粮食,那车往四区方向跑了,我们追到四区街口!四区的人说那是他们的辖区,不许我们过去,结果那车粮食就不了了之了!”
“警察局当时不是在现场调解了吗?警察到了以后你们两边都撤了!”
“而且警察局调解完了,粮食也没追回来!”
副厅长看了内政部的秘书一眼,秘书低着头在记录。
“跨区追捕需要提前报备,这是为了方便协调,避免各区的力量发生不必要的重复……”
“那等我们报备完人早跑了!”
“那报备可以通过电话进行,不必书面申请……”
“电话经常接不通!”
“……电话接不通的情况下,自卫队有权根据现场情况自行处置,但事后需要提交书面报告说明未经报备的跨区行动的具体原因。”
几个代表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答复不禁止他们跨区,只要求事后补报告。
补报告这件事,他们从组建自卫队开始就没认真做过,以后大概也不会。
副厅长又说了几句关于巡逻时间的安排和弹药管理的注意事项,代表们点头记下,会就算开完了。
散会后代表们走出市行政厅大门,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看那栋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他们也就只会发通知。”
另一个人接话:“发通知也是本事,至少比什么都不会干强那么一点。”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聊了几句各自区里新招了多少人,又说了说最近哪些地方能弄到便宜的弹药,然后各自上了一辆马车走了。
与此同时,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的两个镇,地主武装和地方民兵团正在交火。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但很怪。
因为是地主武装和地方民兵团打起来了,而有别于南部联合会民兵,而这两边应该都算保守派才对。
要知道,地方民兵团是跟地主武装一个时间一起建成的。
昨天下午,地主武装的一队运粮马车从南边往北走,经过一片橄榄林地的时候被地方地方民兵团的人拦下了。
地方民兵团的人要求查看马车上装的货物,说最近有人往南边偷运物资,必须检查。
地主武装的押运队长骑着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问地方民兵团的人是哪个部分的?
“我们是镇地方地方民兵团,负责本区域巡逻。”
“可我们是宪兵总监署授权的临时保安队,这批粮食是运往北部补给站的,我们有授权书!”
押运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地方民兵团的人面前展开。
地方民兵团的队长接过授权书看了看,授权书是真的,上面盖了宪兵总监署的章。
但他把授权书还给对方的时候,问了一个让整个局面瞬间崩掉的问题。
“宪兵总监署的授权书现在到底还能不能管用?”
押运队长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自己手里有授权书,有枪,有粮食,在过去的每一次检查中只要把授权书亮出来对方就会放行。
但这一次有人问他,授权书本身还有没有用。
“你说什么?”
“我说,宪兵总监署的授权书,现在到底还有没有用?!南部那边已经好几个月没人管了,安达卢西亚那边的保安队上个月烧了好几个村,马德里除了发通告什么都没干,宪兵总监署发的这张纸是不是拿来糊弄我们的?!”
押运队长没有再回答,手不自觉地移到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地方民兵团队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按上了自己的枪。
旁边一个地方民兵团的人看见队长的动作,把肩上的步枪端起来对准了押运队长的方向。
砰——!!!
枪响了。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先开的枪。
事后两边清点伤亡的时候,押运队死了两个人,伤了三个人。
地方民兵团这边死了一个人,伤了四个人。
那队运粮马车在交火中被弃在路中间,地方民兵团的人把马车扣下了,押运队剩下的人带着伤员往北撤。
交火的消息当晚传到邻近几个镇,当地地方地方民兵团随即加派巡逻,部分镇暂停了通往南部的运粮车通行许可。
……
消息传到马德里的时候,内政大臣刚看完各区自卫队的枪支配额和市警备司令部那两门不知道用途的榴弹炮。
他的秘书把地方民兵团和地主武装交火的简要通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关于马德里市区供水管道维修的例行文件。
“一月十九日下午,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两个镇的地方地方民兵团与临时保安队在例行检查中发生交火,双方均有伤亡,地方民兵团扣留了保安队的运粮马车,保安队已撤回本区,邻近几个镇的地方地方民兵团已加强巡逻并暂停部分运粮许可。”
内政大臣把通报看了两遍。
“双方均有伤亡。”
他自言自语重复,然后把通报放下。
内政大臣没有对这份通报做任何批注,也没有让秘书给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发任何指示。
他只是把通报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抽屉关上。
后来宪兵总监亲自来了一趟内政部。
“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事情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们问我授权书有没有用,你的人怎么回答的?”
宪兵总监没有坐下,他站在内政大臣的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授权书当然是有效的!授权书能不能管用和授权书本身没有关系!问题在于政府还有没有能力让它管用!”
“那你觉得政府还有没有能力?”
“我今天是来问你的!”
“我也是来问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最后宪兵总监把手从桌上拿开,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大衣敞开,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各区自卫队加起来超过一千两百人了,他们手里有步枪,有弹药,有一个区还有两门榴弹炮……榴弹炮是陆军参谋部批给市警备司令部的,警备司令部又转给区自卫队,我问过市警备司令本人,他说那两门炮是退役装备,不占现役编制,批给区自卫队是为了方便他们在训练时熟悉火炮操作流程……我说你信吗,区自卫队需要熟悉火炮操作流程干什么,准备替陆军守城墙吗?!”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说!南部山区拿不下,市警备司令现在心思不对了!这两门炮给了区自卫队,你是内政大臣,市警备司令部给你报告了吗?!”
“没有,他直接走了陆军参谋部的审批流程,内政部从头到尾不知情……”
“内政部不知情,那我宪兵总监署也不知情啊!”
宪兵总监往前坐了坐。
“现在的情况是,各区自卫队名义上是内政部授权组建的,实际上是各区自己说了算,枪是宪兵总监署仓库里调拨的,人要扩充到哪里、怎么扩充,这些事我们现在管不到……炮是陆军系统塞进去的,他们现在只认自己的区,不认内政部!你说的关于跨区追逃需要报备的话他们会在开会的时候点头,出了行政厅的门他们就会忘掉!!!”
宪兵总监叹了口气,然后又问了一遍:“你还觉得这届政府管得住下面的人吗?”
内政大臣不敢回答。
而临近傍晚的时候,更南边传来的消息让马德里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沿河构筑工事。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周。
最初只是在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支流沿岸零星设岗,后来开始有用沙袋和原木搭起来的固定哨位,再后来出现了用铁丝网围起来的据点。
到一月中旬,从瓜达马萨村往南延伸将近三十公里的河岸地带已连成一片。
地主武装在主要路口都设了检查站,过往行人和车辆必须出示由他们自己签发的通行证。
有几个镇的镇长试图派人去问,说这些检查站是依据什么法律设立的。
地主武装的回答很简单,南部叛军在山区里还在打,正规军打不进去,宪兵管不了,镇长可以自己来找他们要通行证,也可以去马德里问女王陛下能不能派人来管一管。
镇长没有再问,回去之后给马德里发了封电报,简短报告了当地情况,电报末尾没有提任何请求。
他不是不想提,是实在不知道该提什么。
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在昨天傍晚之前封锁了一条通往赫雷斯方向的支路,这条路原本是从内地往南部沿海运货的主要通道之一。
封锁之后,赫雷斯方向的商贩只能绕行更西边的山路,运输成本增加将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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