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女王听到这里,表情已经很狰狞了,不像是一个人类。
她挺明白了对方说的意思。
但也正是因为听明白了,她差一点一口气没能上得来……
“……也就是说,阿尔比恩不再认我这届政府是伊比利亚的唯一合法代表?在加泰罗尼亚章程通过的时候你们还在给我发支持照会,在里斯本他们搞出委员会宣布自治的时候你们还在帮我维持国际框架,现在你们连铁矿石都不打算通过我来买了?!”
公使没有回答,只是向女王陛下挂起优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阿尔比恩帝国与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之间的同盟义务,其核心内容是维护直布罗陀海峡的自由通航以及保护两国侨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阿尔比恩无意介入伊比利亚内部事务,这一点自始至今没有改变。”
“……呵呵呵呵~~!”
女王听完这番话,把桌上那份例行询问电报拿起来又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不出来到底是在笑公使说的话,还是在笑她自己,亦或者是整个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现在的局势。
“……我懂了,你们和我们王室的同盟义务从来不是帮它统一全国,只是帮它守住海峡……至于谁坐在王位上,你们根本不在乎!你们只是需要一个还能在合同上签字的首相府,可现在他们连字也签不了了!!!”
砰!
女王陛下一拳砸在了桌上。
公使没有接这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陛下如果没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项,我就先告退了……唉,我这边大使馆还有几份急件需要签发。”
公使离开议事厅之后,女王依然没有离开,她将目光移到墙上那幅油画……
祖先身着戎装站在巴塞罗那港的码头上,身后是伊比利亚联合舰队的铁甲舰,桅杆上挂满了信号旗。
她盯着那幅油画看了很久。
“……完了。
“伊比利亚彻底裂开了……”
第605章 谁在荒野里
一月二十五日,伊比利亚联合王国。
《马德里新闻报》头版全版只印了一篇文章。
《巴塞罗那信使报》转载时,还在标题下面加了一段免责声明。
“本文作者马伦勒玛,其真实身份至今未明,但此人的文字已在旧大陆引发多次不可逆转的连锁反应!今日刊发其新作,不代表本报立场!”
里斯本的《葡萄牙日报》把文章拆成上下两半,分别放在头版和第四版。
波尔图的《酿酒商导报》平时只登葡萄收购价和港口潮汐表,今天破例在二版登了全文。
来自奥斯特、法兰克、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通讯社在同一天早晨通过电报收到了这篇文章的全文。
翻译们在电报房里对着听筒逐句记录,译电员把打孔纸带从机器上扯下来送到排版房。
到正午时分,从萨拉曼卡到加的斯,从巴塞罗那到里斯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广场上、教堂门口、酒馆角落里大声念出同一篇文章。
……
马德里,王宫。
“他回来了……”
议事厅里,首相低着头。
“他回来了!!”
女王嘶吼。
首相抬起头,但女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这时候回来干什么?!难道我们还不够惨?伊比利亚还不够烂?!”
首相轻声说了句:“陛下,文章里没有直接点名王室……”
“没有点名?!”
女王把报纸抓起来扔向对方。
“你自己看!!!不能保护自己农民的东西早该滚了……这不就是在说我们?!”
【谁在让农民流血】
【“安达卢西亚的佃农在冬天被赶出家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土地上,拿着同一份授权书的两支武装在互相开枪。
【授权书是谁签的?
【马德里。
【死了多少人?
【马德里不知道。
【这就是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现在的模样。
【它存在于地图上,外交照会的落款处,女王陛下的演讲稿里。
【但它不存在于安达卢西亚的河岸上,埃斯特雷马杜拉的橄榄林里,和那些被烧掉的谷仓和被推倒的临时窝棚里。
【一群拿着步枪的地主在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王室中枢执行它从未打算认真执行的法律。】
……
安达卢西亚,瓜达马萨村。
神父站在教堂门廊下面,拿着从科尔多瓦送来的《马德里新闻报》。
报纸在路上走了很久。
教堂门口聚着二三十个村民,大多数是妇女和老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台阶上。
“伊比利亚的君主制正在死去,每一个读报的人都能从新闻纸上拼出来这个事实!”
有个老太太划了个十字。
旁边的年轻女人低声嘟囔:“死了又能怎样?老爷们死了,换上来的还是老爷……”
旁边的人拽了拽她的袖子让她别说话。
“马德里内阁接连签发了多少道授权令,安达卢西亚的地主武装就在河岸上修了多少座工事。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庄园主和地方民团互相开了枪。波尔图的酿酒商宣布要组建自己的护商队。这些消息都不是机密……”
神父继续往下念,念到加泰罗尼亚人通过章程了。
有人喊了一声:“加泰罗尼亚人关我们什么事?!”
神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念:
“翻开这些章程和声明,满纸写的都是关税分配比例、港口管理权和议会席位。巴塞罗那商会要自己收自己的税,毕尔巴鄂矿主要自己管自己的矿。从马德里的宫廷到巴塞罗那的商会大楼,没有人问过佃农掰着手指算存粮能撑到哪一天。
“他们几次三番在公开场合说南部的事情,跟巴塞罗那的事情是同一回事,可我却没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文件上看到这件事被确认!”
刚才那个年轻女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
巴塞罗那,纺织业协会总部。
卡萨尔斯把《巴塞罗那信使报》拍在桌上。
那篇署名马伦勒玛的文章占了整个头版,正下方就是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投票结果统计表的转载。
“他是在用我们的章程当靶子!”
“……我们章程里关税分配比例、港口管理权、议会席位……每一条都是事实!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之后加了一个评价,说没有人问过佃农存粮能撑到哪一天……这算攻击吗?”
普拉茨把报纸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语气困惑多于恼怒。
“陈述事实本身就是攻击!他选的每一个事实都是我们没办法反驳的,因为我们确实没有在章程里写土地……”
卡萨尔斯坐下来,羞恼地盯着那份报纸。
“他比那些骂我们是分裂分子的马德里报纸难缠得多……那些骂人的话我们可以不理,或者反骂回去!但他不骂人啊!他说我们做对了所有生意上的事,然后用一个我们在章程里漏掉的问题来问我们……农民的存粮还能吃几天?”
费雷尔从走廊那头推门进来,手里也有份《巴塞罗那信使报》。
他的表情和卡萨尔斯完全不同,而是很难描述的兴奋,像在课堂上被教授点名提问之前就已经把答案写在本子上的学生,然后终于被抽中了!
“他帮我们划了条线,卡萨尔斯先生!”
费雷尔把报纸摊在卡萨尔斯桌上,手指点在那几行关于南部联合会的段落上。
“你看这段……他怕加泰罗尼亚人把南部联合会的土地的事情写进自己的章程里?他怕个屁!他在告诉我们,我们的章程和南部联合会的实践之间有一道缝,而填不上这道缝,加泰罗尼亚在国际上就永远只是个换了个名字做生意的小马德里!”
卡萨尔斯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港口方向轮船的汽笛声,法兰克货船正在靠岸。
加泰罗尼亚的关税就要自己收了,港口管理权也要自己拿了,一切都在按章程推进。
但章程里确实没有写,或者说,没有正式确认南部的农民跟巴塞罗那有什么关系。
以前他在公开场合讲,是一回事……
可是从来没有一份正式的文件,去真正确认这件事!
……
马德里,圣费尔南多美术学院。
几个学生围坐在画室角落的旧沙发上,有人正拿着报纸念。
平时只讨论构图和色彩地方,今天没有人提画笔的事。
男生把报纸翻到背面,以为文章结束了,然后发现背面的广告栏被临时撤掉,换成了文章的第三部分。
“知识正在从旧秩序的垄断体系中渗漏出来……”
他停下来,把报纸举到离鼻子很近的位置。
然后小声嘀咕:“织机学徒和炼金师……那个人说的是我们这种人!”
旁边一个女生转过身,她是魔法材料与技法课年级第一名,导师已经给她写好了推荐信,毕业后可以直接去王室修复工坊报到。
整个学院都知道她不该留在普通画室里画风景,她该去王宫里修复那些几百年前的壁画。
但她现在盯着那份报纸,眼神不一样。
“不要当万能技工……”
她看到了一段话。
“去山区的人应该各就各位,该修机器的修机器,该配药的配药……”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放下报纸:“你导师那份推荐信呢?还打算去吗?”
女生没有回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马德里灰蒙蒙的冬天,街道上没有炮声也没有枪响,远处王宫的尖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我学的是修复旧画,但那些人是在修去新世界的路……你觉得哪样更花时间?”
……
安达卢西亚东部,河谷地带。
从瓜达尔基维尔河往北延伸的土路两侧,地主武装的检查站还在运转。
几个持枪的人在路边搭了个草棚。
“说起来,前不久那个被我们一脚踢滚的学生说我们这种人是在替旧规矩干活的……旧规矩是什么我不管,我只想问马德里的老爷什么时候把欠我们的工资发了?!”
同伴从驴车上跳下来,把那几麻袋干豆子搬到路边,拿了一袋放上马车,剩下的留在路中间。
赶驴车的老头子蹲在路边看着那几袋豆子被搬走,喊了一句:“那是我给前面镇上送去的救济粮!!教堂给的!!!”
戴宽檐帽的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朝那赶驴车的老头子走过去,然后把自己的水壶塞进他手里:“拿去,别喊了!豆子我留下,水壶你拿着!前面的路不好走,别走太急……”
老头子接过水壶,看看他,又看看那袋被搬上马车的豆子,忽然说了句让戴宽檐帽的愣住的话:“你也在那篇文章里!”
“什么文章?”
“来的路上,路过教堂,神父念的……报纸上写,说我们是佃农,你们是地主雇来看门的,但地主自己早跑了,我们都是一样……”
“哈哈哈~~!”
戴宽檐帽的笑了一声,把烟头吐在地上踩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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