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我不要再听到钱粮若干这种模糊的词汇,我要知道金平原大区到底有多少底气。
“我们要统计一切。”
李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匹役用马,分公母,分年龄,分健康状况。
“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吨煤炭储备,分布在哪个仓库,属于哪家公司。
“我要知道每一家工厂的日产能,有多少台车床,有多少熟练工人。
“我要知道每一个村庄有多少个铁匠铺,有多少个能修马掌的铁匠,有多少辆板车。
“甚至,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医生,有多少护士,有多少张病床。”
“总监,这……这是要干什么?”
施特莱希看着那份长长的普查清单,感觉头皮发麻。
“这得动用多少人?而且那些国民会配合吗?那些工厂主会把底牌亮给我们看吗?”
“他们必须配合。”
李维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战争准备,不是商业调查!任何隐瞒、虚报、阻挠普查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妨碍军务,按战时特别法处置!
“这场普查,将由联合参谋部牵头,民政总署配合,宪兵统筹协调厅提供武力保障,我们要把触角伸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车间。”
李维认真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希尔薇娅殿下问过我,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战争。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战争的雏形……战争不再是两支军队在荒野上的厮杀,不再是将军们的斗智斗勇……战争,是整个国家工业能力、人口素质、组织效率的全面碰撞。
“谁能更彻底地动员自己的人民,谁能更精准地调配自己的资源,谁能更高效地把每一吨煤、每一斤铁变成射向敌人的子弹,谁就能赢。
“这就是总体战。”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平原大区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数以千计的文官、参谋和宪兵,拿着厚厚的表格,涌入了城市和乡村。
这对于习惯了自由散漫的金平原人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
在阿尔弗勒省的一个偏僻村庄,一名老农试图把自家两匹最好的挽马藏进地窖里。
他害怕军队把他的马征走却不给钱,这是过去几十年里常发生的事。
然而,负责普查的年轻参谋并没有直接去搜查。
他只是站在村口的磨坊前,翻看了过去一年的粮食研磨记录,又看了看老农家里的马料购买单据。
“先生,您家买了够三匹马吃半年的料,磨坊记录也显示您的运输量很大,但您现在只登记了一匹跛脚的老马,这账对不上啊。”
年轻参谋微笑着,对方的那副又气又怕的模样让他很无奈。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和善,让对方放心。
“根据《普查令》,隐瞒战略物资,是要坐牢的……而且我们只是登记,为了将来战时征用做准备,真要征用会给补偿金,但如果您现在不登记,以后被查出来,马要没收,人还要进去。”
老农看着参谋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宪兵,最后还是哭丧着脸把马牵了出来。
……
在双王城的一家机械加工厂,工厂主试图虚报产能,把日产五百个零件说成两百个,以此来逃避未来的军工订单和可能的税务核查。
但第五部的测绘员和审计员直接接管了工厂的电表和水表。
“先生,您的用电量和用水量,跟您报的产能完全不匹配啊!除非您的机器都是耗电大户,或者您的工人在车间里洗澡?”
审计员把数据拍在桌子上。
“要么是您在偷电,要么是您在撒谎……我必须提醒您,偷电归市政厅管,撒谎归宪兵管,您选一个?”
工厂主擦着冷汗,老老实实地交出了真实的生产报表。
这种枯燥繁琐,甚至带着点强迫性质的统计工作,在整个大区铺开。
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因为宪兵的枪托和审计员们业务同样具有威慑力。
更重要的是,李维建立了一种恐怖。
人们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转化成了冰冷的数字,而在这些数字面前,谎言变得无所遁形。
十月底,一份长达三百页的《金平原大区战略资源统计总表》摆在了希尔薇娅的办公桌上。
希尔薇娅翻看着这份报告。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全大区适龄兵员人数、役用马匹数量、粮食储备吨位、钢铁产量、铁路运力峰值……
她看着这些枯燥的数字,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重量。
那是国家机器的重量。
“这就是我们的家底吗?”
希尔薇娅喃喃自语。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血肉。”
李维站在她身边。
“有了这本账,我们就知道自己能打多久的仗,能死多少人,能把战线推到哪里。”
“感觉……很冷酷。”
希尔薇娅合上报告。
“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数字。”
“战争本来就是冷酷的,而把人变成数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来,不用变成阵亡名单上的数字。”
李维说完叹了口气。
他不是个战争狂人,但又不得不一直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
希尔薇娅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开始理解李维所说的总体战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魔法与枪炮的较量,而是这种无数数字汇聚而成的洪流的对抗。
……
深夜,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灯光昏暗,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李维坐在椅子上,吃着她们送来的点心。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热茶。
“李维,你最近是不是太急了?”
可露丽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联合参谋部、铁路运输部、情报部、普查令……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时不我待啊。”
李维叹了口气。
“大罗斯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但他们肯定不甘心,我们必须在冬天来临之前,起码把一点架子搭好。”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向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希尔薇娅放下茶杯,“又要我去吓唬谁吗?”
“不,这次是要你写信。”
李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
“给你的皇兄,皇太子威廉殿下写信。”
“写信?说什么?”
“催一催啊!”
李维翻了个白眼。
“我们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的总参谋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愣住了。
“总参谋长?”
希尔薇娅皱起眉头。
“你现在不是执行总监吗?实际上就是你在管事啊!为什么要从帝都找个人来骑在你头上?万一皇兄派个不懂行的老顽固来,或者是派个专门来监视我们的眼线,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是啊,李维。”
可露丽同样也表示不解。
“现在第七、第八集团军都听你的,公署的大权也在我们手里,这时候要个总参谋长,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这恰恰是必须的一步。”
李维站起身,对这两人摇头。
“我这个陆军少校虽然挂着执行总监的名头,靠着手段和公署的威压控制了两个上将,但这在法理上,在军队的传统里,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少校指挥上将,这是权宜之计,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如果长期这样下去,不仅帝都会忌惮,就连下面的军官也会有想法。
“他们现在怕我,是因为我狠,是因为我有手段,但他们心里并不一定服我这个少校。”
当然,最主要的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
而且他要做的事情,也不只是军队里。
“我们需要一个招牌,一个挡箭牌,一个在名义上能压得住阵脚的老资格。”
李维很认真地对希尔薇娅确认着。
有一位正式的联合参谋部总长,这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希尔薇娅面露犹豫。
而这时,可露丽开口了:
“我支持……
“向帝都要人,是在向皇太子殿下,向枢密院,向陆军总参谋部释放一个信号——
“李维没有野心独吞军权,他懂规矩,他尊重帝国的军事等级制度。
“这叫以退为进。”
可露丽的这番话,为李维做了补充解读。
赢!
希尔薇娅听懂了,但她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如果真来个想夺权的怎么办?”
“那就要看皇太子殿下的选人……而且,一个人斗得过我们吗?”
李维笑了笑,觉得希尔薇娅的这个担心多余了。
一个空降的总参谋长,在没有根基的金平原,面对铁板一块的联合参谋部,要是真的有什么异心……
那他觉得,这个人将来除了签字和出席宴会,还能干什么呢?
“好吧,我写。”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走到办公桌前。
“但我会暗示皇兄,最好派个……嗯,身体不太好,或者比较喜欢享受生活的老将军来。”
“不用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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