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我们继续。”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向后排的那个人宣战。
“刚才我们讲到了分配的逻辑。
“有些人认为,秩序就是绝对的服从,就是建立在枪炮和强权之上的稳定。
“他们认为,只要把土地集中起来,只要建立起庞大的工厂,只要让火车准时运行,那就是文明,那就是进步。
“但是,年轻人们,我们要问一个问题——
“这种秩序,是为了谁的秩序?
“如果火车运走的只是我们的血汗,如果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我们买不起,如果土地上长出的粮食不能填饱种地人的肚子……
“那么这种秩序,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几乎是贴着李维的脸在输出了。
台下的年轻人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偷偷回头去看李维的反应,期待看到那个奥斯特人恼羞成怒的样子。
但他们失望了。
李维没有生气。
他甚至在点头。
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侧过头,跟身边的可露丽小声交流两句,指着黑板上的某个观点,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来听公开课的资深教授,在评价年轻讲师的教案。
这种反应让皮埃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越讲越激昂,越讲越尖锐。
他开始分析金平原大区要搞的模式,分析那种体制下的个人渺小,分析那种为了国家意志而牺牲个人幸福的荒谬。
终于,他讲完了。
“这就是我认为的逻辑。”
皮埃尔扔掉粉笔头,胸口剧烈起伏。
“真正的秩序,不应该来自上面的施舍和强压,而应该来自下面的觉醒和自愿。
“那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基于公平和尊严的秩序!”
哗——!
掌声雷动。
勒内把手掌都拍红了,他挑衅地看着李维,眼神里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声音!”。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停歇。
按照流程,现在是提问环节。
但今天,没人举手。
所有的目光都在讲台和后排角落之间来回游移。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大人物的反应。
如果李维现在走上台,开始他的官方演讲,那么刚才的一切就只是一场少年的狂欢,会被权力的车轮无情碾过。
角落里,李维站直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在这个死寂的大礼堂里,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请问。”
李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力极强。
“这位……皮埃尔先生,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全场哗然。
他举手了?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皮埃尔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举起的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但他不能退缩。
“当然,这位……图南先生。”
皮埃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里是索邦,任何人都拥有提问的权利。”
“谢谢。”
李维笑了笑。
他没有走上讲台,也没有让人递给他扩音器,就那样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隔着几千个年轻的头脑,开始了他的发言。
“刚才听了您的讲座,非常精彩。”
李维第一句话就是夸奖,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您对于分配不均的分析,对于现有结构弊端的剖析,很精准……说实话,在奥斯特的拉法乔特皇家学院里,我也很少听到这么有见地的言论。”
这算是捧杀吗?
年轻人们警惕地看着他。
“但是……”
果然,转折来了。
“我有一个小小的困惑,想请教您,也想请教在座的各位。”
李维放下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皮埃尔身上。
“您刚才提到了面包。
“您说,如果粮食不能填饱种地人的肚子,那种秩序就是奴役。
“这个观点我很赞同。”
李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么,请问皮埃尔先生,您计算过一块面包从麦田到餐桌,需要经过多少个环节吗?”
皮埃尔皱了皱眉。
“耕种、收割、研磨、烘焙、运输、销售。”
他回答道。
“这是常识。”
“没错,这是常识。”
李维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么,我们来算一笔账。
“假设现在我们推翻了所有的中间商,推翻了所有的强权,我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把工厂交给了工人。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是,农民种出了麦子,谁来负责把麦子运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磨坊?
“靠农民自己吗?他也许只有一辆瘦马、瘦驴拉的板车或者小牛车,走一趟要三天,一次只能运几百斤。
“靠火车吗?可是火车需要煤炭,需要钢铁,需要调度系统。
“如果我逼得煤矿工人觉得太累而决定今天休息,如果铁路调度员被我逼到因为想要尊严而拒绝加班……
“那么,麦子就会烂在仓库里,而城市里的人依然会饿死。”
李维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皮埃尔先生,您谈到了道德,谈到了正义。
“但在我的理解里,最大的正义,不是在这个讲台上高呼口号。
“最大的正义,是让那一列装满粮食的火车,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司机开不开心,不管外面是不是在下雪,都必须准时准点地开进车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尽量,而是必须保障工农们在这时段生产力下应有的基本权利,不然他们没必要履行义务,只有耗材的国家是一定会被消灭的。”
李维停顿了一下,看着陷入沉思的年轻人们。
“您讨厌强权,讨厌那个冷冰冰的机器。
“但我必须告诉您,正是这个机器,保证了那个住在六楼的寡妇每天早上能买到廉价的面包;
“正是这个机器,让那个生病的孩子能用到几百公里外生产出来的药品。
“这就叫工业化的逻辑。”
李维摊开双手。
“我的问题是……在您构想的那个充满了尊严和自由的新世界里,您打算用什么来替代这个能够保证几千万人乃至数亿人活下去的,虽然冷酷但极其高效的机器呢?
“靠爱吗?
“还是靠大家在外面投票决定今天谁去挖煤,谁去开车?”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自由,关于平等的华丽词藻,在挖煤和开车这两个具体的动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想说,觉醒的人民会有自觉性。
但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见过人性的懒惰和自私,也见过没有组织的一盘散沙是什么样子。
“这是诡辩!”
第一排的勒内猛地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指着李维。
“你在偷换概念!我们说的是剥削!是那些吸血鬼拿走了大部分利润!不是说不要机器,不要铁路!”
李维看向勒内,眼神更加柔和了。
“很好的补充,这位同学。”
李维竟然在表扬他。
“剥削确实存在,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消灭剥削的方法是什么?
“是把那个拿走利润的人杀了吗?”
李维摇了摇头。
“物理消灭是一个简单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杀了一个,如何保证不会来下一个?要知道很多位置需要人去坐,那个复杂的系统需要人去管理。
“您觉得现在的贵族和资本家是吸血鬼,那是因为您还没见过系统崩溃后,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那个地狱里,没有吸血鬼,只有野兽。”
李维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阴影,站在了过道的光亮处。
“我不反对你们追求公平。
“真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压迫的世界。
“但是,通往那个世界的路,不是用鹅卵石和鲜花铺成的,是用钢铁、水泥、时刻表和纪律铺成的。”
李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见证过历史的厚重感。
“你们想分蛋糕,这没错。
“但前提是,得先把蛋糕做大,得保证做蛋糕的烤箱不会炸,得保证运蛋糕的车不会翻。
“而在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下,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集权,需要控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意志来整合所有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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