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心涟漪
某个宫女入宫时对家乡的最后一眼，某个太监挨板子时咬碎的后槽牙，某个妃嫔在冷宫中咽气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它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飘散了几息，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皇帝的躯体失去了支撑，像是一具被抽去了填充物的皮囊，从雪莉的手臂上滑落，瘫倒在金銮殿的台阶上。
冕旒从它头上滚落，珠帘散开，珠子洒了一地，在汉白玉台阶上弹跳着，发出清脆而零落的响声。
龙袍下的躯体开始快速腐朽。
饱满的血肉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干瘪下去，皮肤变成蜡黄色，然后变成灰褐色，然后变成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便散开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龙袍里就只剩下几根枯骨，和一团正在随风消散的黑色尘埃。
清妖皇帝，死了。
林峥长出一口气。
“妈的，终于打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屏幕上的任务界面还没有弹出完成提示，大概是还需要等战斗状态彻底结束。
不过无所谓了，两只皇僵都死了，僵尸大军也差不多被感染者大军吃光了，剩下的就是收尾。
屏幕边缘，那道金色的影子再次动了。
不是冲向残余的僵尸。
是冲向雪莉。
张玄清的面孔在金光的笼罩下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的眼睛，那双被“祖师爷”占据的琥珀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雪莉。
他手中的金色长剑高高举起，剑身上所有的朱砂符文在同一瞬间亮到了极致，像是一轮正在燃烧的太阳。
“妖孽。”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是一个更加苍老、更加威严、带着审判意味的声音。
“受死！”
雪莉没有林峥操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或者说压根动不了。
另一边的林峥也没想到这逼玩意会突然偷袭啊！
林峥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金色的剑影。
但来不及了。
金色长剑从雪莉的后背刺入，从胸口穿出。
剑身上的朱砂符文像是一颗颗烧红的铁钉，钉入她的血肉，钉入她的骨骼，钉入她胸腔最深处那团正在跳动的红色光芒，她的核心，她作为灾厄之母的本源。
不是物理层面的痛。
是那些朱砂符文在撕裂她的频率。
雪莉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红色的频率正在被金色长剑上的符文一点一点撕碎，像是有一千把烧红的刀在她的血管里同时搅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她的十几条手臂同时垂了下去。
林峥的电脑屏幕瞬间黑了。
不是游戏崩溃的那种黑。
是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界面。
【雪莉已死亡】
【您可以选择新的角色继续游戏，亦或者等待雪莉在灾厄之地归来。】
【倒计时24小时】
林峥看着屏幕上弹出的信息，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死了！？
“卧槽！你踏马有病是吧！？”
他直接对着电脑破口大骂起来。
对着那个道士逼逼赖赖骂了好半天。
忽地，他拿出操控雪莉的操控器，启动虚拟现实功能。
嘿~！
雪莉一脸劫后余生的醒了过来。
她哇哇的哭了起来：“哇！玩家大人，刚才我以为我真的死了啊！！！”
林峥看到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灾厄之母的能力之一，该形态下与灾厄之世相连接，即便死亡，也能在灾厄之地中归来。
林峥赶紧安慰雪莉道：“啊，不哭不哭，我们一起看海绵宝宝。”
闻言，雪莉立马停止哭泣，正经道：“好，那我要看两集！”
“呃...，行的吧......”
......
另一边，道士张玄清站在雪莉的尸体旁边。
他身上的金光正在快速消散。
不是渐渐黯淡的那种消散，是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快速塌缩。
金色长剑率先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中。然后是覆盖在他身体表面的金光，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融化的金箔。
最后是他眼中那种琥珀色的光芒，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一样，迅速收缩，迅速黯淡，最终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然后，他整个人垮了下去。
不是倒下。
是垮下去。
像是支撑着这具躯体的所有骨骼、所有肌肉、所有筋腱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力量。
他的膝盖先撞在地上，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头。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侧倒在雪莉尸体旁边的血泊中，杏黄色的道袍浸透了黑色和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头发，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全白。
不是灰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没有一丝光泽的惨白。他的脸上开始出现皱纹，不是一道一道地出现，是一片一片地浮现，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弹性，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像是大了两号的皮囊。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请神上身，说是一炷香。
但他仅仅撑了不到半炷香，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灰败的世界消散，周围的人声渐渐鼎沸。
一间客栈的房间内，两位小道童焦急地护在道士身边。
看见师父醒来，清风第一个跑到师父身边，他看见了中年人的师父入定前还是青丝，竟然在短短半炷香内，头发全白了！
以及脸上那些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皱纹。
苍老，衰败，命不久矣。
这是清风看见师父后的第一感官。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师父你不要吓我！”
明月也跑了过来，一看到师父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玄清的眼睛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灰白色的天空慢慢移向面前的两个孩子。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他们，“祖师爷”神识消退之后，他的意识还残留着大量的混乱碎片。
皇后的尖啸，皇帝的咒骂，金色剑芒撕裂空气的声音，还有那个女妖胸口的红色光芒在他剑下碎裂的触感。
然后他看清了清风的脸，和明月哭花的眼睛。
“别……别哭……”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最后一点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清妖……已除……”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大妖……已诛……”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完成这个表情了。
“天下……即将清明……”
他的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不是请神上身时那种金光消散的黯淡，是更深层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芒正在熄灭。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连带着呼吸也同样停止了。
二次共鸣，仅仅只是一次，他的身体便被那强大的共鸣力反噬至死。
好在没有超频，没有化作这片大地所流传的“妖魔”。
“师父！！！”
清风明月二人探查师父鼻息，发现他已经仙逝后，两人全都嚎啕大哭起来。
此刻，一个报童从窗外路过，他手上拿着一叠报纸，在城内大声呼喊着。
“号外号外！新军已经打到保定府，离北平城不到二百里，扬言一个月内打下北平城，驱除鞑虏，复我中华！”
“号外号外！......”
第190章 回到皮瓦
两天后，雪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从睡眠中醒来的睁眼，而是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出意识的睁眼。
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从一层厚厚的茧中被剥离。
周围的空气沉重而干燥，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红色的天空低垂在头顶，像是凝固的血。
“活了！我这还是在...，灾厄之地？”
雪莉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五指分明，人类的手，她又动了动后背，十几条手臂依次抬起，关节灵活，指尖敏感，和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不，不对。
不是没有任何区别。
雪莉将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强大的共鸣力在身体里流淌。
上次在皇宫的战斗中，她所感染的感染者大军和自己杀了上千的僵尸，以及将皇宫破坏了不少。
文明似乎并不仅仅只是人的精气神，连带着一切智慧的产物，都在文明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