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这些人是他三个月里一个个捡来的——有被土匪劫掠后无处可去的流民,有被妖怪袭击了村子的孤儿,也有单纯觉得跟着这个黑发少年走比在田里挨饿强的农家子弟。
没有一个是因为他强大才来的。
因为他如今已经不算多么强大。
连妖力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在人类里还算厉害的身手,却也仅此而已。
他们跟着他,只是因为他会替人包扎伤口,会用柴刀赶走鬣狗豺狼,会在夜里守着篝火让所有人安心睡觉。
很普通的事情。
普通到任何人类都做得到。
也正因为普通,在这个时代反而显得珍贵。
"信繁哥,那个人今天又没吃饭。"
一个扛木枪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下巴朝村子东头最深处的茅屋努了努。
犬信繁的表情变了一瞬。
"…随他。"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拿起了一碗味噌汤和两个饭团。
…
茅屋。
门窗紧闭。
杀生丸靠在墙角,银白长发散落在粗糙的草席上。
断了的右臂经历了好几天的时间还是那副模样——神户光那在墓地里短暂成型的领域,直接切开了他作为大妖怪的现象外壳,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
振荒神对'现象'造成的损伤远超普通的肉体破坏。
而这一切,归根到底、也还是自己,太弱了。
杀生丸的金色竖瞳半睁着,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裂缝。
十天了。
被那个半妖…前半妖,拖回这个村子已经十天了。
每天三顿饭,不管他吃不吃,犬夜叉都会放在门口。
他没吃过一口。
倒不是赌气,大妖怪不进食是不会死的,杀生丸也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接受一个他鄙视了一百年的家伙递来的食物。
也就在这时。
拉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
饭团的味道先飘进来。
"喂。"
犬信繁把碗和饭团放在门槛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味噌汤是村里阿银婆婆熬的,手艺比我好,你要是不吃也行,反正明天还有。"
杀生丸没回应。
犬信繁也没多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北边的天裂了,你感觉到了没有?"
杀生丸实现终于从天花板偏转过来。
当然感觉到了。
半个时辰前,来自陆奥方向的妖气震动穿透了上千里距离抵达此地——五行合一的斩击余波,即便衰减到了极致,对于大妖怪级别的感知而言依然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口洪钟。
五色交汇。
然后一个大妖怪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他极其熟悉的、混杂着五行妖气与人类灵魂气息的存在——在陆奥上空炸开,笼罩了大半个东北。
神户光。
杀生丸靠在墙上,金色竖瞳里映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
那个以铁碎牙的名义挡在他面前的鬼武士。
那个用振荒神撕碎了他半个身子的家伙。
那个…比他更快一步,走到了他一直以来都不屑去走的路上。
阵斩大妖怪。
他杀生丸至今没做到过的事情。
明明那家伙,还不是真正的大妖!
"…听到了。"
杀生丸开口了。
犬信繁愣了一下——这是十天来对方第一次正面回应他。
"那你觉得怎么样?"
杀生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两秒:"饭团放下,你走。"
犬信繁嘴角歪了。
"哟,终于肯吃了?"
"闭嘴。"
"行行行,大少爷请用——"
犬信繁把饭团往门槛里面推了推,转身走远了,口哨吹得极其欠揍。
茅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白皙的左手从暗处伸出来,拿走了饭团。
…
第二天清晨。
犬信繁正带着手下几个人在溪边打水,远处的山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矮小的东西在飞快地跑过来。
然后一团绿色的身影从山道拐角滚了出来。
两面人头杖,褐色短袍,皱皮蛤蟆一样的面孔。
邪见。
杀生丸的随从。
"杀——杀生丸大人!杀生丸大人在哪里!?"
小妖怪的嗓音尖锐到能把树上的鸟吓飞,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两头杖举过头顶挥舞。
犬信繁的随从们被这突然出现的绿皮小怪物吓了一跳。
扛木枪的少年下意识就要捅过去。
"等等——"犬信繁一把按住枪杆,蹲下身看着邪见,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邪见?"
"你、你、你这个…犬夜叉!?"
邪见认出了他,当场呆住,圆溜溜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旋即又瘪了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杀生丸大人受了伤消失不见了…我的到处找、到处找…竟然在这种地方、竟然跟你这个…"
他哭着哭着突然噎住了。
因为犬信繁把他拎了起来。
一只手,拎着后领。
"吵死了,大清早的。"犬信繁把邪见往茅屋的方向一指:"你家大少爷在那边,去吧。"
邪见被放到地上,跌跌撞撞就往茅屋跑。
犬信繁看着那团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茅屋门口,听到了里面传来邪见的嚎叫和杀生丸极其微弱的一声‘吵’。
他笑了笑。
然后转过身,继续打水。
…
午后。
杀生丸站在了茅屋门口。
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衣袍垂落,右肩长长的袖子在风中卷折,内里空空荡荡。
邪见抱着两头杖站在他脚边,鼻涕还挂着。
犬信繁靠在村口的木桩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双手环胸。
"要走了?"
杀生丸没有回头。
金色竖瞳望着北方——那道虽然已经消散但仍在天际残留着隐约痕迹的裂缝方向。
"…那个家伙拿走了铁碎牙。"
犬信繁嗯了一声。
"也拿走了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一丝妖气。"
犬信繁又嗯了一声。
杀生丸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需要一把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刀。"
"不是那个男人下的,不是被别人拿走的——"
他无意复仇,输了就是输了,但他并不会承认自己永远不如人。
既然那个男人不愿意把刀给自己,那他就自己去造。
然后去击败那个家伙,证明他的选择,是错的。
犬信繁把草茎吐掉,站直了身体。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这个只剩一条手臂、却依然挺得笔直的银发大妖怪。
"那就去行动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是杀生丸,西国犬妖一族的贵公子,堂堂大妖怪——还有什么刀是你找不到的?"
杀生丸终于偏过头来。
金色竖瞳对上了琥珀色的瞳仁。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他从来不曾在那个名为犬夜叉的半妖眼中见过的东西。
坦然而自若。
杀生丸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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