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佝偻的白袍老人拄着桃木拐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用定身法钉住了一样,绿豆般的小眼睛瞪得浑圆。
"你——"
他开了三次口,才把话拼成完整的句子。
"你把那个祸津神…杀了?"
"嗯。"
桃仙人的桃木拐杖从手里滑落,啪嗒砸在泥地上。
作为一名追求长生不死却的仙人,桃仙人的年龄自然很大,是从镰仓幕府时代就存续至今,活了接近五百年的。
他曾目睹过洪水吞城,见过在大妖统领下的妖群过境。
甚至远远瞥见过一次天津神从高天原投下的光——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敢忘的场景。
但那些大神干那种事的时候,动辄需要人间侍者巫女们举行浩大的仪式、需要祝词、需要信仰的凝聚与释放…
面前这位——
一把刀丢进褶皱里,就完事了。
跟拍苍蝇似的。
"你也太…"
桃仙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挤出四个字:"太不讲理了。"
强到不讲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裁决’的天赋,是真能赋予神户光裁断众神的权能——虽然只能裁断神权在自己之下的就是了。
另一边的水神站在社殿残墙旁边,一只手扶着石柱。
宫装沾满泥渍,瞳仁里先前的惊恐已经退尽,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纯粹的敬服。
作为一方土地的守护者。
她知道杀一个祸津神意味着什么。
那种存在哪怕是末流,也终究是'神'——是天地间具有位格的正式存在。
人类的英雄砍不死它,大妖怪也需要费极大力气才能将其驱逐,而以正面手段将其斩灭…
那是只有高天原众神才能做得到的事。
…传闻中的裂天之鬼、斩雷鬼神,果然名不虚传。
水神低下头,如此心想。
这一次低得比先前更深。
及川雪丽站在原地。
她没有说话。
冰蓝瞳孔只是安静地看着神户光将雷切别回腰间的动作,回忆着主公大人刚刚的壮举…再看主公大人眼下,孤身到来的姿态。
这…或许,是个机会。
神户光却又扫了一眼在场几人的反应,没有做更多解释。
赤红鬼瞳再次望向北方——
境界之眼穿过空间的纹理,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信仰褶皱扫了一遍。
干干净净。
那只祸津神的一线痕迹已经被雷切的裁断天赋彻底烧断,整片水域的信仰通道恢复了正常。
没有第二只,没有幕后黑手,没有任何残留。
不过。
…还得再看看。
这一次的确只是一只祸津神。
但既然这片领地的安定能吸引来一只——就能吸引来第二只、第三只。
越安定的地方,越容易招来以破坏为天性的存在。
他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
与此同时,
东瀛,中北之地。
海。
距离武藏国千里之遥的越后国某处海岸线上,断崖高耸,下方是灰蓝色的海面。
一个少女坐在崖顶的岩石边缘,光着脚,双腿晃荡在虚空中。
看起来十四五岁。
漆黑短发披散垂落箭头,素白和服挂在纤细玲珑的肩上,脚踝娇小到几乎能一手握住。
五官算得上精致——但精致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有人按照'少女'这个概念去雕刻、却忘了往里面注入任何温度。
面容是空的。
不冷,不暖。
只是空。
但她在笑。
嬉笑间,在她的颈侧被海风吹着,露出了数道印记。
那些印记形如文字,却又并非凡俗的墨迹,每一道都以不同时代的字体写成,有的清晰如昨日,有的已褪淡到与肌肤融为一体。
九道。
九个名。
在这个世界的神道体系之中,神器——那些由神佛赐予'音'与'训'的灵魂灵体——是以名为纽带与主神绑定的。
神赐名,器便诞生,从此以那个名字为存在的根基、为主神化作兵刃。
大多数神器一生只有一个名。
一个主人。
但也有极少数从一位神的手中流转到另一位,再流转到下一位,在不断的被弃与弃人之间,积攒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些不属于任何一位神的、漂泊的神器。
被称为‘野良’。
类似于流浪神明的野良神,却又是器的,野良之神器。
眼前这个少女,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名字——或者说,她当前使用的名字——就叫野良。
东方极远处的天穹之上,方才那一道贯穿信仰褶皱的雷霆余韵已经彻底消散了。
但她感应到了。
野良歪了歪脑袋。
"真厉害呀。"
声音很轻,很高,是十四五岁女孩该有的音色。
但底下的东西,与年龄无关。
"隔着一百里斩杀祸津神…并且,还是让一把原本是死物的刀替他去斩的——只让神器穿过褶皱就完成了击杀。"
她眨了眨眼。
"这一位,那么年轻、却已经接近天神了吗?"
这个评价极高。
能做到以神器投射信仰的一线、穿越褶皱斩杀其他神灵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几乎只有高天原上的天津神以及隐居的国津神。
但那些神很少会为了一只末流祸津神动手。
而面前这位…是一只妖怪。
一只以妖成神的妖。
妖神。
"果然,不是那么好惹的呢。"
"不好惹,那就更有意思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止一道。
野良没有回头,甚至连歪过去的脑袋都没动。
嘴角却嬉笑得更明显了——那是她锁骨间九道名印中,最淡的那一道微微跳了跳之后才浮现的弧度。
崖顶的岩石后方,四道身影从海雾中浮现。
最前面的一个身量修长,靛蓝甲胄覆盖,领口却敞开露出精瘦的胸廓,腰间系着极阔的白带,一头束成麻花辫的长发在海风中肆意飘扬。
面容英挺,双目狭长,瞳孔深红如血。
他的腰间左右各自悬着两把刀,刀意内敛却能隐约感受不凡。
他身后跟着另外三个。
一个高壮,穿着短甲短衣,灰色短发头型凌厉,脸上挂着满满的阴鸷笑容。
一个极瘦极纤细,像是女子身形却分明是男性,红色甲胄覆盖,红色的长发往后披散,露出俊美如同女性般的俊美面容。
最后一个——
巍峨,庞然。
那不是人形,而是一只有着小岛一般庞然的海兽,它从海面中伸出硕大的头颅,巨大的阴影也将伫立在海岸边的众人覆盖在内。
四道或人或兽身影浮现于此,
妖气极其浑浊地荡漾开来。
浊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拧在一起的、本不该属于同一种类的气息,相互排斥又被迫共存。
其中,也更带着…信仰,或者说,神性。
是带来灾厄的祸津神。
"你们来得倒早。"
野良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没有转身:"我以为你们还得再等几天。"
最前面的蓝色男子嗤了一声。
"等?"
"我们已经等了够久了,那座岛上的结界一次比一次强,再等下去,恐怕越来越没有机会!"
"你答应过的,自称野良的小鬼头!"
灰色头发的那个也跟着开口,声调却又与其阴鸷面容不同,很是狂暴急躁:
"你说你能唤醒海底的那个大家伙——替我们冲开那层结界!"
"我们四个在那座岛的结界外面耗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每五十年一次,这都已经快七次了!"
"五十年一次的机会就在眼下、老子可不想再等个五十年了!"
他张开了嘴,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牙齿。
"里面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到。"
红发俊美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用双眼盯着野良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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