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者也要走无限流吗? 第149章

作者:方形圆帽

  营寨占地极广,分前中后三营,营帐连绵如云,怕是不下万人。

  中军大帐格外醒目。

  帐高五丈,以白毡为顶,四角挂铜铃,风过铃响,声传数里。

  帐前立着两杆大纛,一杆绣“钦差巡查”,一杆绣“河西节度”。

  此刻,帐门敞开。

  帐内人影憧憧,似在宴饮。

  帐外守着两列甲士,皆持长戟,肃立如松。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帐宽十丈,深二十丈,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四壁挂满兵械地图。

  正中设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烤羊、蒸饼、葡萄、酒樽,却无人动箸。

  长案上首,坐着两人。

  左首是个紫袍老者,约莫六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头戴展脚幞头。

  乃是钦差中丞裴度,奉旨来河西督办灭佛事宜。

  右首是个黑袍中年,四十上下,方脸浓眉,目光如鹰,颌下短髯如钢针。

  此乃沙洲节度使张议潮,掌河西兵权,是实权人物。

  下首左右,各坐着十余人。

  左首是敦煌太守李元景,以及城内属官。

  右首则是各教首领,有佛教莫高窟上座法无畏、祆教萨宝康俱蜜、景教主教伊叙达、摩尼教教主慕阇,以及几位胡商首领。

  此刻,裴度正冷眼盯着李元景。

  “朝廷旨意,四月已下。如今已是十月,整整半年,敦煌城内寺院未拆一座,经卷未焚一卷,僧尼未还俗一人。”裴度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李太守,你作何解释?”

  李元景起身,躬身道:“中丞明鉴。敦煌地处西陲,胡汉杂居,信众众多。若骤然灭佛,恐激起民变。下官以为,当徐徐图之,以安抚为主……”

  “安抚?”裴度打断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朝廷要的是雷霆手段!陛下独尊道门,是为正本清源,祛除胡风!你这般拖延,莫非是有二心?”

  这话极重。

  帐内气氛陡然绷紧。

  张议潮端起酒樽,慢悠悠饮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李元景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自镇定:“下官岂敢。只是……大野节度使李继业已陈兵伊州,虎视眈眈。此时若在敦煌大动干戈,恐给前朝宗室可乘之机。”

  裴度脸色一沉,正要再逼,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校奔入帐中,单膝跪地:“报——!”

  裴度皱眉:“何事惊慌?”

  小校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启禀中丞、节度使、太守……敦煌鬼城,沉、沉了!”

  “什么?!”

  帐内众人齐齐变色。

  李元景更是霍然起身:“你说清楚!鬼城怎么了?”

  “沉了!”小校抬起头,“今晨丑时,鬼城已经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荒地。”

  “嘶——”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声。

  裴度压下心头惊骇,手指在案上轻敲。

  李元景深吸一口气,忽然躬身长揖:“下官……确有一事,未及禀报。”

  裴度霎时眯起眼,眼中藏着精光,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局。

  “前几日,敦煌城内来了一位神仙人物。”李元景斟酌着词句,“此人年少,却有通天彻地之能。昨夜他曾言,要往鬼城一行。今晨鬼城便沉……下官猜测,或与此人有关。”

  裴度见李元景自顾自地忽然说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说,心中更疑。

  正疑窦丛生时,一道雷光陡然洒落,将整个大帐照得纤毫毕现。

  轰隆隆!

  一道雷霆劈落,帐前三十步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多了一道人影。

  钟离弦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裴度的眼眸。

126 这点小事不要来烦我

  雷霆落处,烟尘四散。

  钟离弦收回视线,抬步向大帐走去。

  靴底踏过焦土,发出“沙沙”轻响。

  帐帘本就敞着,内里众人早被雷霆惊动,此刻齐刷刷望出来。

  钟离弦步入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映出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烤羊的油脂香气、葡萄的甜腻、酒液的醇厚,混着波斯地毯的羊毛腥气、甲胄的铁锈味、还有众人身上或浓或淡的汗味。

  种种气味被方才雷霆一激,搅作一团,直往鼻子里钻。

  “李太守。”钟离弦先开口,“鬼城沉了。里头那些亡魂,求我给他们解脱,我也顺手做了。”

  不等李元景回话,钟离弦转向主座。

  “我从东边来,路过敦煌,听说朝廷下了灭佛令,要拆莫高窟。”

  “莫高窟那地方,我瞧着不错,里头壁画佛像都算文物古迹,拆了可惜,既然朝廷不要,不如送给我吧。”

  “阁下说笑了。”裴度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灭佛令乃陛下亲颁,旨意煌煌,天下共遵。敦煌虽远在西陲,亦是大唐疆土,岂容……”

  话音未落。

  钟离弦身后,空气骤然扭曲,化作一尊人形虚影。

  高约八尺,通体青黑,似金刚石雕琢而成。

  胸口处一道剑痕,自左肩斜划至右腹,痕迹深处不时迸出细碎电芒。

  双臂垂下,双手缠绕着金刚索。

  虚影甫一现身,整座大帐便是一沉。

  帐顶的横梁“嘎吱”作响,四壁挂着的兵械地图“哗啦啦”抖动,案几上的酒樽“叮叮”震颤,酒液漾出杯沿。

  地面铺的波斯地毯被无形之力压得紧贴泥土,绒毛根根倒伏。

  恐怖的神气骤然压下。

  如同山岳倾塌,如同海啸扑面,如同天穹坠落。

  帐内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如擂鼓。

  裴度脸色煞白,额头渗出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紫袍上洇开深色痕迹。

  眼前这少年竟也是天王,是与莫相知、与罗马妖女,同一级别的存在。

  裴度喉咙发干,吞咽了好几下,连忙说道:“天王既然想要,我等自然不敢不给,只是唯恐这些胡佛经难入您的眼睛。”

  “我看这样如何,这些胡教首领,还有这些西域商贾,皆是懂得胡佛经文要意之人!”

  “既然阁下驾临,我就将他们赠予阁下为奴,任凭驱使,也算朝廷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帐内哗然。

  康俱蜜猛地抬头,栗色眼珠瞪得滚圆:“中丞!你、你岂能如此?”

  “闭嘴!”裴度厉喝,“尔等胡教,蛊惑人心,聚敛钱财,早该肃清!如今得遇天王,对尔等腌臜经卷有些兴趣,是尔等造化,还不快跪谢!再敢多言,立斩不赦!”

  伊叙达站起身来:“裴中丞!我景教虽来自西方,在大唐传教百年,从未触犯律法!你今日要将我等送人为奴,与禽兽何异!”

  慕阇也从黑袍里探出头:“中、中丞三思!大唐和大野不同,开放包容,怎么能和大野一般将人作奴买卖。”

  众人霎时骂骂咧咧起来。

  自己就是来吃饭的,怎么还变成奴仆了?

  钟离弦稍微一听,也忍不住在心中暗道:‘大野都护府……竟然用这个称呼李氏在西边建立的政权,这个同族还真是恶趣味。’

  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张议潮:“张节度使。”

  张议潮浑身一凛,抱拳躬身:“末将在。”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钟离弦指了指康俱蜜、伊叙达、慕阇那几人,“这些老家伙,都是宝贝,送你了。”

  张议潮先是一愣,悄悄瞥向李元景。

  两人眼神一触即分,眼底都有惊疑闪过。

  这少年天王,什么意思?

  “怎么,不要?”钟离弦挑眉。

  张议潮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谢天王赏赐!”

  裴度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就疑心李元景拖延灭佛令是别有用心,如今这张议潮又与李元景眉来眼去,这少年天王又横插一脚……莫非这两人早有勾结,想要拉拢这位第三天王。

  谁知道圣皇有没有死,从天宝活到了现在的神仙人物,谁能保证圣皇已经死了。

  要是可以拉拢一个新的天王,这李唐怕是会胜算大增。

  圣皇和罗马妖女争斗,不也是不分胜负,只能任由其夺走波斯都护府?

  越想越心惊。

  裴度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跳起:“李元景!张议潮!”

  两人齐齐转头。

  “老夫奉旨而来,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裴度须发皆张,紫袍无风自动,“尔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可因胡僧之言,便动摇国策?”

  “灭佛令乃为天下苍生计,祛除胡风,重振道统!”

  “尔等可知,自陛下继位以来,轻徭薄赋,均田授地,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边疆烽火不起,贞观盛世,也不过如此!”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指向帐外:“老夫家中原本务农,薄田三亩,食不果腹,贞观年间太宗皇帝赐的田,又被武后放任之下,划给了豪强。”

  “玄宗皇帝虽然有所改变,却也难复贞观时文治。”

  “是陛下推行新制,家中分得田地,父亲才得以从军,立下微功,做了队正!”

  “若非如此,老夫哪有机会读书识字,哪有今日身穿紫袍、代天巡狩!”

  裴度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大唐气象,功过三代,尔等若敢阻挠,便是与天下苍生为敌!”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奏《秦王破阵乐》!告慰太宗皇帝!”

  帐外亲兵应声。

  先是小鼓,咚咚如马蹄;继而大鼓,隆隆如闷雷;再添铜钹,锵锵如金铁交击。鼓点渐密,渐急,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钟离弦原本要走,此时听到原汁原味的《秦王破阵乐》,也来了几分兴趣,停住了脚步。

  李元景原本的惶恐、谨慎、算计,像面具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狰狞。

  “够了!”

  李元景嘶吼出声,鼓声戛然而止。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元景浑身发抖,指着裴度,手指颤得厉害:“贞观盛世?远胜三代?裴度!你、你还有脸提贞观?你还有脸提大唐?”

  “长宁元年,腊月十五,长宁宫夜宴!”

  李元景眼睛赤红,“你可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那首《秦王破阵乐》是怎么响起来的?!”

  裴度脸色阴沉:“李太守,注意你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