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塔内别有洞天，方圆十丈，四壁光滑如镜，映出三人身影。
穹顶处日月火焰宝珠明灭不定，投下的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流淌，如活物游走。
“这个宝塔可穿梭诸界，是多闻天的从属神，也是蕴含权能的神具。”钟离弦轻声解释道：“不从之神的权能多种多样，也有一些权能会以眷属的形式出现。”
塔外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先前敦煌城外黄沙戈壁、城郭人烟，此刻如褪色水墨般拉长，融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暗。
只有无穷无尽的“空”。
但若细看，这“空”中又非真无物。
偶尔有丝丝缕缕的流光划过，或金或紫，或蓝或赤，拖出长长的尾迹，像流星，又像某种庞大存在的思绪碎片。
“信息密度在增加。”二亚发现手中的书页出现乱码，叹息道：“我们已经进入高次元了。这里的……这里的‘东西’，多得吓人。每一寸虚空里都塞满了从宇宙诞生至今的记忆，像把无量数个图书馆的书全塞进一个火柴盒里。”
她抬头看钟离弦：“你就不觉得压得慌？”
钟离弦立在塔心，双臂环抱，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不觉得。”
二亚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翻书。
六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塔身不知穿行了多久。
塔内无日月，亦无昼夜之分，只有穹顶宝珠的光明灭不定，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澪的气息……很微弱，但在那边。”
二亚抬手一指。
钟离弦点头，立刻以神通力驱使，塔身骤然转向，朝着虚空深处一头扎去。
这般穿行，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此地已失去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百年。
终于，前方虚无中，出现一点微光。
初时只针尖大小，随着宝塔逼近，光点急速放大，化作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轮廓。
树身并非木质，而是纯粹的光凝聚而成。
主干粗如山岳，分出十根主枝，每根主枝上又分出无数细杈，枝杈末端挂着亿万片光叶，每一片叶子都在缓缓明灭，像在呼吸。
树根深深扎入虚空深处，看不见尽头。
树干正中，隐约嵌着一个人形。
银白长发如瀑垂下，与光树融为一体，面容恬静如沉睡，正是澪。
只是她半个身子已化为透明光质，与树身难分彼此。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二亚倒吸一口凉气。
六喰握紧锡杖：“比妾身等离开时更严重了。”
钟离弦忽然感觉到四肢充满力量，心脏宛如战鼓般响起，那是弑神者见到神祇的本能反应，命运正在催促着他去战斗。
便在这一瞬间，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震得宝塔嗡嗡颤鸣，塔壁上映出的人影碎成齑粉。
“擅闯圣域者——伏诛！”
话音未落，一只燃烧着赤红火焰的巨足自虚无中踏出，足底大如磨盘，火焰翻涌如潮，直直朝宝塔踩下！
这一脚踩下，虚空为之塌陷。
热浪先于足底而至，塔身表面的青黑光泽被烤得泛起暗红，空气里弥漫开焦糊的气味，像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块淬入冷水前的最后一瞬。
钟离弦眉梢一挑，不退反进，身形如箭射出塔门。
右手虚抓，律令册已在掌中，指尖雷光吞吐，在册面疾书四字——「此足当止」。
刻罢，扬手一拍。
玄青光芒自册面炸开，化作一面无形墙壁横亘于巨足与宝塔之间。
轰！
足底撞上墙壁，闷响如万斤铁锤砸在牛皮鼓面上，声浪在虚空中炸开，震得六喰耳膜嗡鸣，二亚怀中书页哗啦翻飞。
火焰顺着墙壁向四面蔓延，烧出一道道赤红纹路，却终究没能穿透。
巨足收了回去。
虚空中走出一尊巨人。
身高三丈，通体青黑如铸铁，暗红火焰沿着体表的纹路流淌，像岩浆在石缝里爬。
六条手臂分持剑、戟、棒、索、弓、箭，六只巨足踩在虚空中，每一步落下，足底都漾开一圈赤红光晕，像踩进水里。
——那是谁？
鉴定术立刻给出一行字。
【大威德明王：被吊着的不从偏执之神】
“弑神者。”明王开口，声音如百口铜钟齐鸣，“此树乃吾等同族所化，当归吾等所有。汝等凡人，安敢染指！”
钟离弦立在宝塔之前，与大威德明王对视，身形不及明王腰际，气势却不弱分毫。
“你的同族？这棵树里的人，身上有我两成的灵魂，那就是我的人，既然是我的人，哪里又给仇敌的理。”
“原来这伪神特殊，皆来自于你！”明王赤眼骤亮，六臂齐动！
长剑先至。
刃上火焰翻涌，劈落时带起一道赤红弧光，像流星从天上掉下来，直取钟离弦顶门。
钟离弦侧身。
剑锋擦着耳朵掠过，灼热气浪烫得耳廓发疼，几缕黑发被烤得卷曲，发出嗤嗤的焦糊声。
右手探出，五指扣住剑脊，掌心雷光炸裂，青白电芒顺着剑身倒卷而上！
明王冷哼一声，左手戟横扫。
戟刃破空声如布帛撕裂，刃锋上火焰凝成一道弧月形光刃，拦腰斩来。
钟离弦松剑，身形暴退三丈。
戟刃光刃从他腰前三寸处掠过，切开衣袍下摆，断口处布料焦黑卷曲，边缘发红，像被烙铁烫过。
身后虚空一震。
白色牛头骨裹着幽冥冰焰轰然撞出，直扑明王面门。
镇狱覆天大火头！
大威德明王不退，六臂齐舞，剑斩牛头，戟劈冰焰，棒扫钟离弦，索缠其足，弓弦震动如雷鸣，箭矢破空如流星。
六种兵刃，六种攻势，同时爆发，密如暴雨。
砰！
大火头与明王剑对撞。
火星迸溅如雨，每一粒都有拳头大小，落在虚空中烧出一个个黑洞。
钟离弦踏前一步，眉心火眼骤亮。
“——火犀御令，摄一切有为形器——”
神通力驱使——明王第四臂所持金刚索！
金刚索猛然一僵，正在缠绕钟离弦足踝的锁链像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僵在半空，旋即倒卷，反缠明王右足！
“竟然还有神通力的手段！”
明王赤眼怒瞪，第五臂弓弦震动，一箭射出，箭矢化作赤红流星，直取钟离弦面门。
第六臂箭矢紧随其后，两箭一前一后，封死所有退路。
“呼——”
钟离弦张口，深吸一口气。
脚下黑影之中涌出紫雷赤火，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心脏如战鼓擂响，星辰灵核在胸腔里嗡鸣旋转。
然后他猛地张口。
“妖龙的咆哮！”
灰白色的龙息自喉中喷薄而出，所过之处万物褪色。
第一支赤红箭矢撞上龙息，嗤的一声熄灭，箭杆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第二支紧随其后，同样在龙息中消融殆尽。
龙息去势不减，直撞明王胸膛。
明王六臂齐收，交叉挡在胸前。
轰！
龙息撞上双臂，轰然炸开，灰白光焰吞噬了赤红火焰，明王双臂上的火焰被压得倒卷，露出底下青黑如铁的肌肤。
他被这一击撞得向后滑出十余丈，六足在虚空中犁出六道焦黑沟痕，沟痕边缘泛着暗红，像被烧红的铁犁翻过的土。
明王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双臂。
青黑肌肤上多了几道灰白石化的痕迹，像被酸液腐蚀过的铁板，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麻点。
“好权能，这是……大地的怒火，和天空的妖雷，难道鬼子母召唤的盟友被你消灭了。”
“你竟然和鬼子母神是一伙的？”钟离弦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最后之王。”
明王沉默一息，忽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
笑声如八种乐器齐鸣，高者如笛，低者如鼓，尖者如钹，沉者如钟，八种声音交织在一处，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冲击，呈扇形向前扩散。
大笑口——八种笑声！
音波所过之处，虚空碎裂如琉璃。
裂纹中涌出漆黑的风，风中裹着无数鬼王的嘶吼。
青面獠牙的鬼王从裂缝中爬出，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迹斑斑的兵刃，密密麻麻如蚁群，齐声嘶吼着扑向钟离弦。
钟离弦不退，抬起右足，往下狠狠一踏。
“——不破有为之相，亦不分别无为之郭——”
脚下影子猛然膨胀，如墨汁泼在白纸上，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影子所过之处，虚空被染成纯粹的漆黑，黑得看不见底，黑得像把天捅了个窟窿，露出背后那个连光都逃不出去的深渊。
冲在最前的鬼王一头扎进影子覆盖的范围，身形猛然一沉，像是脚下的大地突然消失。
双足踏空，手臂乱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却什么也抓不住。
它往下坠落，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影子吞没了它的膝盖、腰腹、胸膛、头颅。
最后一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求救，旋即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回去，连指尖都消失在黑暗中。
噗！噗！噗——
更多的鬼王扑进来，更多的鬼王坠落下去。
正是新得的权能——【奈落纳空归终太虚洞】。
影子里像有一张无底的大口，吞噬着一切踏足其上的东西。
影子吞噬了所有鬼王，然后继续蔓延，直逼明王足下。
“连死亡都被我一脚踩死，你这区区囚禁众神的奈落之穴，如何吞得下我！”
大威德明王六足抬起，往下重重一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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