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王城在脚下铺展开来。
恒河右岸,山坡岩石之上,一片赭红色的建筑群如莲花般层层展开。
一百余座僧院依山势错落,灰瓦赭墙,飞檐斗拱,经幢林立,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六处研究院的圆形穹顶在日光下泛着暗金的光泽,穹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笔画古朴,如刀刻斧凿。
中心处,观音殿巍然矗立。
钟离弦看向了观音殿的上空,那里空无一物,碧空澄澈,只有几缕白云在天际缓缓移动。
但他知道祂在那里。
他的窍穴是大黑洞,吞噬万物,而那个方向传来的时空翘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把岁月的涟漪压成了一张绷紧的弓弦。
那是愿力。
众生对净土的向往,对阿弥陀佛的信仰,对极乐世界的渴求。
国王的“智囊”网络将这些愿力汇聚,化作一个摩尼珠,以此为正在未来的阿弥陀佛指明方向。
祂逆着时间在走。
每走一步,过去和未来的界限就模糊一分。
等到两座城完全重合,祂就抵达了。
忽然,一股声音似是从三十三天之外落到人间。
“魔罗王,入我净土。此地七宝庄严,八水澄净,无有众苦,但受诸乐。入我净土,离生死怖,得无量寿。”
“哈哈哈!”
钟离弦大笑,笑声如剑,如出鞘之剑,如斩开天穹之剑。
“我听闻佛是福慧二足尊,现在看来,你的智慧不足!”
“我都没有杀你的打算,你却赶着往我这里送!”
“我不杀你,抢走你的权能,简直没有天理!”
说罢,浑身一颤,身形如箭,向着超戒寺飞去。
嘭嘭嘭!
超戒寺的六重门依次洞开。
钟离弦落在第一重门前。
青石台阶共一百零八级,每一级两侧都立着石雕经幢,幢身刻满梵文,幢顶悬铜铃,铃声密集如雨。
台阶尽头,六名守门学者并肩而立,赭黄僧衣,赤脚,手持经卷,面容平静如古井。
他们身后,第二重门、第三重门、第四重门、第五重门、第六重门依次洞开,每一重门前都有六名学者,共三十六人,如三十六尊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为首的学者抬起眼眸。
他的眉毛是白的,胡须是白的,连睫毛都是白的,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如两颗被岁月打磨了千百年的墨玉。
“魔罗王。”
声音苍老,如风吹过枯枝。
“贫僧守在观音殿第一重门,已六十七年。六十七年间,见过国王、见过将军、见过商人、见过乞丐、见过从雪山来的密宗上师、见过渡海而来的天竺游僧。今日,见到了弑神者。”
钟离弦没有接话。
老僧也不需要他接话。
“贫僧不认同净土之说。阿弥陀佛,光明无量,寿命无量,以大愿力度化众生——贫僧信。”
“但净土降临,将整片大地化为极乐世界——贫僧不信。”
“佛法讲因缘和合,讲诸法无我,讲寂静涅槃。”
“若有一尊佛,能将整片大地凭空化为净土,那便是违背了因缘法。违背因缘法者,非佛,乃魔。”
他顿了顿,黑玉般的眼瞳中映出钟离弦的身影。
“但贫僧也不能让你过去。”
“弑神者,以篡夺神祇权能为业。”
“你身上的权能,贫僧能感知到——有佛门的气息,也有外道的气息。你杀过佛门的神祇,夺过佛门的权能。”
“今天你来,是为了阿弥陀佛。你要杀祂,夺祂的权能。”
“贫僧守了六十七年的门。今日这门,不能为你开。”
钟离弦看了他一眼,淡淡一句:“我这人一向是对等报复,你们要是阻止我,我就会让你们站在这里,看清我是如何杀佛的。”
老僧道:“无非一死尔。”
浑浊的眼瞳深处,一点金光如烛火般亮起。
观音殿前,风云骤静。
……
城北,净土军团阵列。
铛——
羽前京香一刀斩落,金色刀光如匹练横空。
三尊机械战甲从腰际被齐齐斩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铜管崩断,蒸汽嘶嘶喷出,齿轮从断裂的腹腔中滚落一地。
她足尖在战甲残骸上轻点,身形已掠出数十丈,军靴踏过另一尊战甲的头顶,膝盖微曲,借力腾空。白发扬起,红眸如血。
“瓦尔瓦拉。”
瓦尔瓦拉双手在胸前合十,十指相扣,白光从她合十的指尖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白光过处,机械战甲的动作骤然停滞。
“很遗憾,得到了离弦大人的力量之后,我的力量强化了,你们就为了京香大人而战吧!”
被白光吞没的战甲齐齐转身,铜管炮口对准了它们曾经的同伴。
“这是……”东风舞希长枪拄地,右眼平静如湖,深蓝长发在风中纹丝不动。
“崇拜者。”瓦尔瓦拉说,“它们现在只崇拜京香大人。”
京香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军刀斜指,红眸锁定了净土军团阵列深处的大旗。
旗杆高约五丈,旗面赭黄,上绣一朵金莲。旗杆下,数十名大乘僧兵结阵而立,金刚杵、降魔杖、念珠,四色法宝的光泽在阵前交织成一面光网。
那是净土军团的中军,是整支军团愿力共振的枢纽。
“美罗。”京香说。
“来了!”
上运天美罗金色长发在风中狂舞,身形一晃,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百道分身同时出现在净土军团阵列的四面八方。
每一道分身都穿着同样的不良少女打扮,每一道分身都有着同样的金色眼瞳,每一道分身的拳锋上都燃着同样的素色真火。
百拳齐出。
素色真火如流星雨般砸入净土军团阵列。
火焰触及中军赭黄大旗,旗杆从中折断,旗面上的金莲被真火吞噬,化为灰烬纷纷扬扬洒落。
东风舞希提枪上前,长枪在她手中如一条银色的毒蛇,枪尖吞吐,每一击都贯穿一尊战甲的核心铜管。
四人的推进如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
净土军团的铜黄潮水被从中劈开,分裂成两股紊乱的支流。
支流向两侧溃散,又在四人的追击下不断蒸发。
青石板路面上铺满了战甲残骸、断裂的铜管、滚落的齿轮、烧焦的僧袍碎片。
蒸汽与硝烟混成一片灰白的雾,笼罩了整条街道。
王城的城墙在视野尽头浮现。
京香收刀,红眸扫过身后的战场。瓦尔瓦拉站在残骸之间,双手合十,白光仍在从她指尖涌出。
被转化的战甲已超过百尊,它们列成一道新的阵列,铜管炮口齐刷刷对准了王城方向。
“这群人的力量稍微有些弱……”东风舞希手腕一抖,枪身震颤,战甲的头颅连同半截颈椎被整个挑飞,在空中翻滚着砸进后方的阵列,将两尊正举起铜管炮口的战甲砸得东倒西歪。
“不,是我们变强了,变强太多了。”京香收刀。
王城的城墙已在视野尽头浮现。灰黄的城砖,铜绿的城楼,五色经幡在城头猎猎作响。
城墙下,最后一道防线正在集结。
数十尊暗金色的重型战甲列成方阵。
方阵后方,赭黄僧袍的大乘僧兵手持金刚杵与降魔杖,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
京香踏前一步。
就在这一步尚未落下的瞬间,她猛地转头。
东风舞希的长枪停在了半空,上运天美罗的分身同时抬头,瓦尔瓦拉合十的双手微微一颤。
她们的目光同时投向东北,超戒寺的方向。
超戒寺方向,天空裂开,被金色佛光染成鎏金的天幕,从中一分为二。
光!
金光!
比金色更浓烈的光,比鎏金更纯粹的光,比佛光更古老的光。
光从裂缝中涌出,如决堤的洪水,如倒悬的瀑布,如一条从更高处倾泻而下的光河。
哗啦啦!
光河之中,一尊佛走了出来。
祂的身量与常人相仿,通体鎏金,面如满月,眉间白毫旋动,双耳垂肩。
袈裟如流水,衣纹如刀刻,赤足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莲。
莲花生灭,刹那绽放,刹那凋零,生灭之间,梵音缭绕。
祂走得很慢,如一个人走过自己的庭院。
咚咚咚!
但每一步落下,天空便震颤一次,大地便震颤一次,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便震颤一次。
净土的重叠骤然加速。
王城的街巷上,七宝楼阁的虚影不再是一层薄薄的光影。
金银、琉璃、砗磲、赤珠、玛瑙……楼阁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急速凝实,檐角的风铃开始真正摇曳,铃声清脆,与天上的梵音交织成一片。
运河的水面上,八功德水的虚影从透明变为半透明,从半透明变为不透明,水质澄清净洁,池底的金沙开始真正发光。
经幢的铜铃上,四色天花不再落地即消,曼陀罗华落在青石板上,花瓣贴着石面,纹理清晰可辨。
王城之中,无数人同时跪倒。
正在战斗的士兵放下武器,正在奔逃的平民停下脚步,正在诵经的僧侣抬起头,正在哭泣的孩童止住泪水。
他们望着天空那尊走来的佛,眉心处的金色光线骤然变粗,愿力如百川归海般涌向超戒寺。
国王的智囊网络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限,摩尼珠的光芒照亮了半座王城。
“阿弥陀佛。”
有人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念。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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