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沈镇。”皇帝语气不重,但沈镇膝盖一软,又跪下去:“美国公是朕的舅舅,朕继位那年,舅舅来皇宫,我请舅舅回南京养老。”
“朕想把南京皇宫给他,以上皇之礼事之,以天下养之。”
“舅舅却说——海阔天高,不惯笼中。”
沈镇跪着,脊骨发僵,想起当初皇帝继位时的事情,那些国公义子竟然说什么,国公是长辈,皇帝应当跪拜国公,就想骂美国公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皇帝和美国公才是一家人,就算再有冲突,也是他们的家事,他一个外臣能说什么。
昭靖皇帝只是吩咐道:“那女子,好生待着。吃穿用度,按郡主规格,她的人,不许怠慢,但是她和美国公的事,绝不要掺和。”
说完,转身,走向金门。
沈镇跪送。
金光重新涌出门框,把皇帝吞进去,然后门缩成拳头大一团光,光团猛地一敛,炸成满院金屑,触地即消。
……
武英殿。
窗纸透进来的是午后日光,暖融融铺了一层。
昭靖皇帝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本,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荫凉遮了半座院子。
汪直端着茶进来,步子轻得像踩棉花,把茶盏搁炕桌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大红曳撒,腰束乌角带,站得笔直。
“朕出去这一趟,可有什么事?”
汪直躬身,语气温驯:“回皇爷,兵部递了奏章,说蓬莱洲今年夏粮比去年多三成,海运总督请示,要不要加运一次。户部那边说库房快满了,再加运没地儿放。两边正掐着。”
“嗯。”昭靖皇帝端起茶盏,抿一口,皱眉,“还有呢?”
“四洋海运的事。”汪直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已变——从奴仆对主子的温驯,换成臣子对皇帝的禀报,“马船二十四艘,坐船三十艘,战船一百二十艘,全在航线上。上月从米昔儿回来的船队,运了三千担香料、五百匹波斯毯、还有两百箱祖母绿。兵部验收过了,没短少一颗。”
“粮呢?”
“蓬莱洲那边,今年春耕时用了新农具,亩产比去年又高半成。”
“金银呢?”
“方丈洲银矿那边,上月送了二十万两进京。还有一批铜,说是新开的矿,成色好,铸钱司抢着要。”
昭靖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汪直又说下去,从木材说到香料,从香料说到染料,从染料说到药材,说得井井有条。
等他说完,昭靖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当真是一副物华天宝的气象,可惜我的舅舅又要出海了。”
汪直神情骤然变化,脱口而出:“皇爷,忽鲁谟斯有叛乱,宝船船队全调去平乱,航线上的运力只剩朝廷的船,若波斯人断了航路,粮运不来,金银也运不来。”
昭靖皇帝忍不住地苦笑,小声嘀咕:“当初就该给他跪下,求他别走。”
汪直浑身一颤,连连叩首:“皇爷!万万不可!皇爷是天子——”
“天子?”朱祁锐笑了,笑得苦涩,“天子能变出粮来?天子能让船自己跑?”
汪直额头触地,不敢接话。
“汪直。”
“臣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办法,不靠神力,也能造出远洋航船?也能千里传讯?也能让这大明,没了舅舅,还能转得动?”
汪直张了张嘴,想答,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良久,他说:“臣……臣不知。但臣在想,这些年咱们一直在学,一直在记。造船的图纸,直道的修法,臣都让人收着,让人学着……”
“学着有什么用?”朱祁锐打断他,“学几十年,造出来的船,还是要靠帆,要靠风,要靠老天爷赏脸。稍有不对,就是船毁人亡。”
汪直语塞。
“朕想过了。”朱祁锐闭上眼,声音越来越缓,“造不出来的。”
“传讯,要靠驿站,一站一站跑。”
“跑死了马,跑断了腿,也比不上神力一瞬。”
“运粮,要靠船帆,要靠季风。”
“稍有不顺,就是粮沉大海。”
“可舅舅的船,不用帆,不用桨,无风自行,破浪如刀。”
“朕有时候想,要是这世上,有一个人,有办法造出那样的船,能传出那样的讯……”
朱祁锐睁开眼,看着房梁。
“朕就算给他跪下,也愿意。”
暖阁里静得只剩窗外蝉鸣。
汪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朱祁锐摆了摆手。
“下去吧。”
汪直叩首,起身,后退,退出暖阁。
门掩上时,他听见皇帝在里面,自言自语般,又说了一句:“可这世上,哪有那样的人……”
041 你说你要下跪的
总督府正厅。
此时还是下午。
八仙桌排两列,青花碗盏,锡壶铜烛。
曹化淳坐主位左侧,右侧空着,留给钟离弦。
钟离弦落座时,满堂文武起身,作揖拱手。
曹化淳摆手,众人落座。
酒过三巡。
曹化淳起身举杯,朝向钟离弦:“钟上仙,咱家敬您。那日江户港外,公子斩妖鱼,咱家亲眼所见。三十丈巨物,盘踞海道六载,水师围剿十七次,次次损兵折将。公子一去,拖着回来。满城百姓,户户分肉。”
他转向众人,声音拔高:“诸位可知那妖鱼多大?鳞如锅盖,齿如人臂。鱼头搁码头,嘴张开,能并排赶进三辆马车!”
众人哗然,纷纷举杯。
钟离弦端坐,面前酒杯纹丝不动。
曹化淳干了酒,也不恼,叹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万岁爷,太难了。”
“万岁爷继位那年,美国公来贺。”
“万岁爷说,舅舅,朕把南京皇宫给你,你回来养老,朕以上皇之礼事你,以天下养你。”
“美国公回了一句——海阔天高,不惯笼中。”
“万岁爷能说什么?跪下来求?跪了也没用。”
他抬眼看钟离弦:“万岁爷心里装着九州万方,可九州万方离了美国公的宝船,转不动。”
“蓬莱洲的粮,方丈洲的金银,西洋的香料,全仗着美国公的船队。”
“他若出海神战,宝船全带走,东西南北四洋航道一断,少则半年,多则数年。”
“那年万岁爷急得嘴上起燎泡,就差跪下了,美国公还是走了。”
他顿了顿:“公子为百姓除害,是真心为民。咱家敬您,敬的是这份心。”
王蛟坐在席间,脸色已经沉下来。
等曹化淳说完,他搁下酒杯,不阴不阳开口:“大人这番话,是说美国公不如万岁爷?末将听得,怎么句句都在刺我义父?”
曹化淳转头看他,笑道:“王将军多心。咱家只是实话实说——美国公千好万好,可心里装的是四海,不是江山。万岁爷不一样,万岁爷心里装着九州万方,装着一万万百姓。”
王蛟拍案而起:“大明朝的四海九州,都是在义父肩上担着的?”
曹化淳不恼,仍笑着:“是,美国公功劳大,可功劳再大,他也是臣子。”
“臣子可以出海,可以镇三洲,可以收义子。”
“可臣子心里,就算九分装着自己,应该有一分装着百姓吧?”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美国公每次出海,宝船全带走。”
“东西南北四洋航道一断,就是半年一年。”
“那年万岁爷真急了,亲自跑去蓬莱洲,想求他别走。可美国公呢?照样走,只为去杀拿什么风语双神。”
王蛟冷笑:“那是神战,这天下除了义父,谁能和神为敌。”
“那有必要全部带走吗?”曹化淳盯着他,“粮运不来,金银运不来,万岁爷在宫里干着急。他走之前,可曾来跟万岁爷说一声?可曾留几条船应急?”
王蛟噎住,旋即咬牙:“义父自有义父的考量!”
“考量?”曹化淳笑了,“王将军,咱家说句难听的——义子再亲,亲得过亲外甥?万岁爷是美国公唯一的血亲,是国公亲妹妹的亲儿子。可美国公心里,义子们怕是比亲外甥还亲些。”
王蛟脸色涨红,怒道:“曹化淳!你这话什么意思?”
“咱家什么意思,王将军听不懂?”曹化淳站起身,与他平视,“咱家是说,万岁爷是君,美国公是臣。臣子再大,也大不过君去。可你们这些义子,眼里只有义父,哪有君父?”
王蛟浑身发抖,咬牙道:“君父?当初皇帝继位,靠的是谁?靠的是义父的妹妹!宣威皇帝一辈子只娶一个皇后,后宫空悬,古往今来独一遭,那是他自己愿意?那是义父压着!先帝驾崩,是为义父的妹妹陪葬!你们朱家,欠义父的,欠大了!”
曹化淳也变了脸色,冷声道:“欠不欠的,自有万岁爷定。王将军,你是臣子,这些话,不该你说。”
“臣子?”王蛟笑得狰狞,“当初皇帝小儿继位,大哥就说,义父是长辈,皇帝应当跪拜义父。臣子?在义父面前,你们朱家都是晚辈!皇帝小儿,真以为当了皇帝,就是天下人的君父了?在义父面前,他永远是外甥!”
“住口!”
曹化淳厉喝,额角青筋暴起。
两人对视,胸膛起伏,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最后还是王蛟先开口,声音压下来,却字字如铁:“吵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大明的船,离了义父的权能,跑不了。”
“蓬莱洲的粮,方丈洲的金银,西洋的香料,全仗着神力宝船。”
“凡人能造出那样的船?能造出无风自动、破浪如刀的船?”
他扫视厅中众人,冷笑道:“造不出来,永远造不出来。”
曹化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吵这些有什么用?
船跑不了,粮运不来,说什么都是空的。
满堂死寂。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响起。
很轻,像石子投入死水。
众人循声望去。
钟离弦坐在原位,茶杯搁在手边,嘴角微微扬起。
“谁说没有?”
四字出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满堂目光,全聚过来。
厅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王蛟瞪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曹化淳膝弯一软,险些跪下去,扶住桌沿才站稳,盯着钟离弦,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公子……此话当真?”
“我有三卷妙法,可教世人。”钟离弦只是竖起一根手指。
“一卷曰易数。可教众生明算理、通变化、知盈亏。可广开民智,使人不惑于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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