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刻惊堂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目光空洞的看着石碑。
泉清和知道,对于黑死牟这样习惯于观察与深解读的人来说,沉默的态度,站立的方式,呼吸的节奏,都是需要被仔细研究的信息。
而那此刻躲在暗处的黑死牟,在看到那沉默站立的泉清和后,呼吸骤然一窒。
这个画面......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缘一生前,就有这个习惯!
他从小就是这样,在碰到特别在意的事情时,就会那样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
包括父亲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认为那样的缘一是天资愚钝的体现,但是唯有黑死牟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天资愚钝,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心灵感应!
缘一只要站在那里,那就是在思考一些别人所无法理解的东西,他那种如同神明之子般的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存在!
而现在的泉清和也一样,他站在那里,那种空洞的眼神就跟缘一是一模一样的,他们究竟在思考什么东西?
那双空洞眸子的背后......
不!那双眸子真的空洞吗?!
黑死牟瞪大了自己的六只眼睛,他此刻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浸入到泉清和的眸子中,直到这一刻,黑死牟才发现,那双眸子从来就没有空洞过!
那是一双涵盖了眼前整个风景,不,是涵盖了眼前整个世界的眸子。
这种眼神,黑死牟只在一些神明的雕塑前看到过,那是属于神明垂怜世间时的目光!
是吗?
原来是这样吗......
缘一,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有着这种和神明一样的行为了吗?
我究竟要,究竟要如何才能够追上你?
黑死牟咬着牙齿,因为过于用力的原因,那牙龈处此刻都开始往外渗透出鲜血。
血液的味道和铁锈相似,但黑死牟只觉得有些苦涩。
自己在缘一生前那么久的时间里面,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吗?!
他以前听人说过,领先别人一步的人,会被称作天才,而领先别人数十步的人,会被叫做疯子。
是啊,人们只能够去理解那些在他们认知内的东西,一旦超过他们的认知太远,别说认同了,那怕是连理解对方那样去做的意义都无法明白吧。
黑死牟低着头qun易灵鳍V"III寺起si⑸硫,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望着那站在原地的泉清和,黑死牟忍不住的在心中怒吼。
怎么会如此相似!
怎么能够如此相似!
缘一......
而泉清和在站了几分钟后,也觉得差不多行了,便继续朝前走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却让黑死牟感到心中一紧。
他又要做什么?
六只眼睛死死盯着泉清和,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丝丝的动作。
只见泉清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块没有任何文字的石碑,随后他蹲下身子,在黑死牟那近乎错愕般的眸子当中,开始缓缓清理起了周围的落叶。
泉清和因为并不知道黑死牟跟继国缘一的具体相处方式,所以只能够用这些基本上不会错的方式来蒙。
清理坟墓周边落叶这种事情,大部分人都会做的吧?
泉清和心中怀揣着这样的忐忑心情,慢慢的收拾周边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这样就能够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收拾的很仔细,因为担心触碰到黑死牟哪根神经。
而黑死牟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阵阵的发闷。
他记得,自己在被缘一带来这片竹林后,几乎每次练剑都会在这里,无论春夏秋冬溜①妻I栮⑻四事吧。
缘一也总是会在这里等着自己,他会来的很早,然后清理出一大片干净的地区供自己练剑。
因为缘一担心落叶下会有蛇虫鼠蚁,或者说是一些石子之类的东西,会阻碍到自己练剑。
有些时候,缘一也会在自己练完剑后,专门再清理一片区域,给兄弟两人休息坐下的空间。
这些事情,哪怕是黑死牟,都已经将其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了,可对方却还依旧记得......
也就在这一刻,泉清和......不,此刻在黑死牟眼中,那低头专注的红色身影,几乎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默默打理着落叶的继国缘一重合了。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这些微小到极致的习惯,你都要如此相似,哪怕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哪怕是我亲手斩断了你的躯体,你也要通过这种方式折磨我吗?
回答我,缘一。
而泉清和则是根本就没有理会黑死牟的想法,他在清理完了这一小片区域后,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默默的蹲在那,目光低垂,对着那片被他清理出来的,略显潮湿的泥土。
他在沉思,在想用什么方法来说一些模棱两可,容易让黑死牟乱想的话。
在沉默了片刻后,泉清和才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微小声音缓缓开口道:
“这里的竹子......长得真好啊。”
其实说出这话的时候,泉清和自己都有些没绷住。
这句话和【这竹子真竹子啊】几乎没什么区别,但他也实在是没别的可说了,只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稍微观察下黑死牟的反应。
仪澪鳍爸司崎肆⒌(六)越+仪然而,黑死牟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是直接落下了一滴眼泪。
“住口......不要再说下去了。”
记忆再度浮现,两兄弟坐在这片被清理干净地面的竹林内,背靠着背,缘一对自己说:
“兄长大人,这里的竹子,比起家里后院要长得有些差呢。”
“嗯,因为后院的竹子,是我自己亲自照料的。”
“真的吗?果然啊,兄长大人做什么事情都那么出色,如果这片竹林能够被兄长大人照料的话,那么这里的竹子,一定能够长得很好吧!”
第一卷:第一百二十三章 兄长大人,我想睡觉了。
回忆之中的一抹抹画面,让黑死牟只觉得心脏都有些抽痛起来。
这些记忆,他本以为早就随着自己对于继国缘一的恨意而消失了。
但是现在看来,这些记忆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变得更加汹涌了起来。
先前不过是自己将其深埋在了心底,可那些遗憾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只会在心底腐烂!
黑死牟此刻喘着粗气,他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缘一的声音此刻却不断在耳边徘徊。
而泉清和却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近乎废话的感慨,竟精准地刺中了黑死牟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
他的感知力并没有强到能够看到黑死牟表情的地步,只是能够大概感觉到,黑死牟现在的气息有些紊乱。
能够让黑死牟的气息紊乱,那么看起来自己刚才的行动就是有效果的!
泉清和心中微微一喜,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
看着那没有任何字迹的石碑,酝酿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缓缓落下。
“兄长大人......果然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
这一段话其实是泉清和思量许久后的选择,毕竟他不是真的继国缘一转世,根本不可能知道继国缘一究竟和黑死牟说过那些话,也不知道哪些话会戳中黑死牟的神经。
既然这样的话,那不如直接说出这种话,然后让黑死牟自己去回忆。
反正按照黑死牟的性格,他是那种绝对会深度思考到脑补的人。
而果不其然的,在听到泉清和的话后,黑死牟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下,那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甚至让黑死牟略微失神了片刻。
他.伊陵=yi⒎似5久师}酒吧[月漪.....果然记得那些话!
那是自己第一次发现,家中那间逼仄到没有任何光线的房屋内,关押着自己的弟弟。
是父亲下令关的,他说,如果不是缘一这个灾厄之子,领地内的百姓又怎么可能会发生暴乱?!
在知道这个原因后,黑死牟第一次产生了对父亲权威和形象的认知崩塌。
即便是在当时年仅十来岁的他看来,领地内的百姓之所以会发生暴乱,其归根究底在于父亲颁布的法令过于苛刻。
但父亲却为了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将这些原因归咎在了连家门都没有离开过的缘一身边。
缘一的胆子其实并不大,他能够听到,缘一在里面低低啜泣的声音。
他没有哭喊,更没有歇斯底里的打闹,他就是蹲在那,发出那种近乎连声音都听不见的哭泣。
这很符合黑死牟记忆之中缘一的形象。
他从出生后就几乎一直都是这样,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带着一抹让人无法理解的隔阂。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兄弟之间的感应,他能够察觉到,缘一那此刻极度悲哀和恐惧的情绪。
那股情绪折磨着黑死牟的心,他知道那不是缘一的错,但又没有能力去改变父亲的想法。
于是,在那略显寂寥凄冷的夜里,黑死牟披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就这样躲在了房屋外的草堆里,他蹲着身子,轻轻敲了敲那关押着缘一的墙壁。
而缘一也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他就像是能够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自己一样,声音之中还带着一抹哽咽和颤抖,以及......毫不遮掩的喜悦。
“是,是兄长大人吗?”
黑死牟不知道缘一是怎么肯定外面的人就是自己的,但他那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些东西了。
他只是想要让缘一好受一些,不要那么害怕和痛苦下去。
“嗯......缘一,声音小一些,我只是路过,稍微想起一些事情,想要告知你一下罢了,不要让父亲发现。”
听着自己哥哥的话,继国缘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欢喜到极致的笑容。
缘一欣喜的点了点头,他尽可能压低着自己的声音,对着那墙外的黑死牟道:
“兄长大人,您说。”
听到这里,黑死牟反而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身就是为了来陪伴缘一的,现在如果说了什么事情的话,不是说完后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吗?
该死的,自己刚才怎么会在慌乱之中想到这种丑陋的借口?!
黑死牟心中有些懊悔,现在他不得不用另一个更加丑陋的借口来留在这里了。
“我......我暂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了,等我想起来再说吧,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下,你被关在这里,并不是你的问题,你也不是什么灾厄之子,不过是父亲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政策罢了......
他在前些日子发布的.......”
黑死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和缘一沟通,他只能够通过从分析政策的方面,来稍微安抚下缘一的情绪,让他不至于把什么问题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缘一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会问一些政策上的问题,不过那些问题黑死牟都觉得很幼稚,几句话就回答清楚了。
而不过是回答了这些简单的问题,就得到了屋内缘一那近乎夸张的惊叹。
他是认真在夸赞自己?还是在哄自己开心?
黑死牟不知道,但他也很罕见的没有去细想。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至少屋内缘一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没有之前的哀伤和恐惧了。
这就足够了。
两人聊了一段时间,缘一忽然对着黑死牟问道:
“兄长大人,人死后埋在地下的时候,是不是需要一直面临这种漆黑的环境?”
黑死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轻声点头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吧,地下是没有太阳的。”
“那......兄长大人,能请你在我死后,给我的坟墓上种上一片竹林吗?我听人说过,竹子里面是空心的,能够让太阳照射进来,那样一来的话,我就不会害怕了!”
听着缘一的话,黑死牟只是愣了一下,知晓竹子是一节一节的他,自然知道这是欺骗小孩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要解释道:
“那是欺骗......不,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我会的。”
“兄长大人,不要忘记了哦。”
“自是不会的。”
“那兄长大人你快回去吧,外面很冷。”
“我不冷。”
缘一闻言,愣了下,他的通透世界,能够感受到的东西,比起黑(二)另爾②一3令捌⑵死牟想象的还要多。
“兄长大人,我想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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