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活动了一下因为被压了一整夜而发麻的手指。
翻身。
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往后看了一眼。
琪亚娜翻了个身。
手在被子上摸了摸，没摸到东西，嘴巴嘟囔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旁边的枕头。
嘴里还念叨着“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了，嘿嘿嘿——”
看来是在梦里又化身了小馋猫。
苏宇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卧室的门，来到厨房。
他将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指缝间的麻木感被冲散了。
他甩了甩手，从橱柜里翻出一袋面粉，又从冰箱里拿了鸡蛋、木耳、黄花菜和一块昨天剩下的五花肉。
打卤面。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数不多从零学会的技能。
第一次做的时候面团没揉开，下出来一锅浆糊，琪亚娜捏着鼻子吃了三口，评价是“比崩坏兽的肉还难吃”。
苏宇反问“崩坏兽不是硅基生物么，哪来的肉”，琪亚娜说“是你懂崩坏兽还是我懂？”
好吧。
这个世界，确实没人比她更懂崩坏兽。
还是说回面条吧。
后来经过联系，现在他至少能做到面条粗细均匀，卤子咸淡合适了。
苏宇往盆里倒面粉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昨晚的画面。
被杀了一千零二十四次的回忆像一层薄雾，覆在意识的表层，但没有刺痛感。
现在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一堆旧照片，能看见但不会被划伤。
他觉得那大概是赤鸢做的，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很清明。
不过以对方的性格，恐怕根本就不会说出来。
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阿华。”
回应几乎是即时的。
他的意识边缘出现了一个温热的，像冬天壁炉角落里那团不声不响的余烬一样的存在。
声音来了。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早。”
一个字。
苏宇的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字，但听到的瞬间，他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
不是因为赤鸢有多强大，也不是因为她能帮他解决什么具体的问题。
是因为——终于有人知道了。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系统的任务、琪亚娜的PTSD、还有空之律者的威胁——这些东西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
凯文不行，爱莉希雅不行，符华不行，卑弥呼不行。
他们帮了很多忙，但他们不知道全貌。
可赤鸢知道。
她知道琪亚娜是从哪里来的，知道空之律者是什么，知道律者侵蚀意味着什么，知道苏宇昨晚在意识空间里经历了什么。
她是第一个完完全全了解他和琪亚娜处境的人。
这也意味着，苏宇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完全可靠，知晓一切的队友。
苏宇往面粉里打了个鸡蛋，手指搅拌的时候笑了一下。
赤鸢感觉到了。
精神链接传来的信号里。
像一阵微风吹过，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你的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要好。”
她顿了一下。
“明明昨晚才经历了那些事。”
苏宇的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把它翻了个面。
“因为不一样了。”
“之前一直是我和琪亚娜两个人，打个比方来说，我和她就像两个瞎子搀着走夜路，谁也看不见前面是什么。“
他把面团揉成一个光滑的球，盖上湿布醒着。
“现在有你了。”
他转身去切五花肉。
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至少有一个人是能看见路的。我和琪亚娜不再是只能抱团取暖了。”
“有了你，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班长。”
赤鸢沉默了两秒。
精神链接里的那团余烬晃了一下。
“……虽然我很想说，没有什么永远的承诺。”
苏宇的刀停了一下。
“但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苏宇把切好的肉推到砧板一角，开始泡木耳。
“是因为使命吗？“
他问得很随意。
赤鸢没有立刻回答。
链接里传来一种很细微的波动——像是在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往上打捞什么东西。
“是。”
她停了一拍。
“但更因为……我也想看到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苏宇的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着木耳，动作没停。
赤鸢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当一个人在说一件对自己而言很重的事情时，会自然而然地放轻的音量。
“我见过很多人。”
“也遗忘了很多人。五万年，太长了。大多数面孔都模糊了，大多数名字都记不清了。但有一种感觉我一直记得——”
苏宇关了水龙头。
“拼尽一切，付出所有，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感觉。”
厨房里很安静。
木耳在水盆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苏宇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终焉之战。
前文明的末日。
逐火之蛾的最后一搏。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知道，对于赤鸢来说，那段记忆不需要被反复翻出来晒太阳。
它就在那里，像一块旧伤疤，长好了，但疼痛依然还在。
“阿华。”
他换了个语气，从聊正事变成了拉家常。
“你们那个世界的符华——就是你——平时早饭吃什么？”
赤鸢愣了一下。
“……什么？”
“早饭。”苏宇把木耳捞出来，抖了抖水，“粥？馒头？煎饼果子？”
赤鸢沉默了一秒。
“我是精神体。”
她的语气里多了不容察觉的无奈。
“通过意识和你连接。我不需要吃早餐。”
“我知道你不需要吃。”苏宇把锅放到灶台上，点火，“我问的是你喜欢吃什么。”
赤鸢又沉默了，但很快又重新开口。
“硬要说的话，我现在能维系下去的力量来源……是你的精神力。”
苏宇往锅里倒油。
几十秒后，油热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下你还真成金手指老爷爷了啊，阿华。”
他一边把肉片丢进锅里一边说道。
“寄宿在年轻人身上，靠人家的精神力过活——标准的老爷爷剧本，可千万别一下子把我吸干了。”
他翻了一下锅里的肉。
“我可不想哪天测出来个斗之气三段，然后被粉毛双马尾当场退婚，到时候你就得传我焚诀，咱俩得去赴三年之约了。”
赤鸢在链接里安静了一秒。
苏宇几乎可以想象到她的表情。
就是便利店里那个符华听到客人说了什么离谱的话时，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眉心往中间拧了半毫米的那个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随口说说的，不用在意。”苏宇笑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是靠我的精神力维持的，那你应该也能做到共享我的五感吧？”
赤鸢顿了一下。
“……虽然的确可以，但真的有那个必要么？”
苏宇叹了口气。
赤鸢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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