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伊甸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酒吗?因为酒精能在短时间内让血液流速加快,让我体验到心跳加速的感觉。”
“在维也纳的音乐厅里,一场演出结束,台下的掌声能持续十五分钟。但那种声音进不到心里。”
她的拇指在副驾驶座那只手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在这些年里,能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钱不行,名气不行,掌声不行。”
她抬起头,看向挡风玻璃外面。
远处的天穹市灯火铺在山脚下的平原上,密密麻麻,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和头顶的星空遥遥相对。
“只有速度可以——当时速超过两百的时候,路边的灯变成一条条光带,引擎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杂念。”
她停顿了一下,瞳孔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深邃。
“能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这具躯壳里,竟然还有东西在跳动,我还活着。”
她的上身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样?会让你觉得失望吗?”
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扑鼻而来。
“我并没有你、或者是其他人想象中的那样完美无瑕。”
“这双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和钢琴、小提琴打交道的手……”
她抬起被紧扣住的那只手,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半空中停住。
“在私底下,却握着方向盘,陷入对速度和极限的疯狂渴求里无法自拔。”
“这就是伊甸的真面目。一个在台上演完最优雅的乐章之后,恨不得立刻冲上盘山公路去找死的疯子。”
伊甸看着苏宇,那平日里总是对着他、带着犹如“母亲”和“长辈”般温和包容的眼神,此刻彻底被一种毫不掩饰的火热所取代。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有趣猎物时,心跳加速,想要将其彻底占为己有的火热。
“你知道吗,苏宇。”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车厢内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氛所填满。
“你上次在奶茶店帮我解围的时候,带着我从粉丝的包围圈里冲出来。你那个时候跑得很快,拐弯很利索,判断路线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保镖都快。”
伊甸的下巴微微扬起。
“而在希奥拉的酒店里,你交出的那首曲子的小样。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流行乐,那是真正能够统御一切的女王降临前奏曲。那首曲子,让我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以前的你,很乖巧,但也很无聊。”
伊甸的手指收紧了些。
“爱莉希雅把你拖进黄金庭院的圈子里,既然是她喜欢的人,我自然愿意把你当成后辈来看待。”
“但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游戏,音乐,旅行,社交——全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以为你的本性就是那样。”
“黄金庭院里多一个无聊的人,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多准备一份晚餐的事。多照顾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苏宇没有反驳。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表现得兴致缺缺,这就是以前的自己的真实写照。
所以那时候的梅和凯文才会急得团团转,把心理委员爱莉希雅给搬了出来。
伊甸的呼吸又快了半拍,胸前的衣料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但你变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喜悦。
“你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和以前长辈那般的关心完全不同。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伊甸对这个“无趣”的男人还有一些姐姐对待弟弟那般的呵护和关切。
那么现在,那种社交距离已经被撕得粉碎。
一个女人,看着一个男人。
仅此而已。
“你的眼神变了,走路的方式变了,说话的节奏变了。你开始做游戏,开始组团队,开始在街头打架,开始半夜闯进持枪暴徒的老巢里救人。”
“你的眼里不再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你变得迫切,变得焦急,甚至是做出完全和你平时人设不符的行为——”
“最初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精神失常,又或者是被什么鬼怪上身,我甚至想问问樱有没有什么驱邪的方法。”
“但你并不是变了,苏宇。”
“你只是被某种东西点燃了,将你表面那无所谓的一切都焚烧殆尽,露出你原本的模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又是什么东西,像一根导火索一样点燃了你?”
伊甸没有等回答,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
“是因为那个叫琪亚娜的女孩。在此之前,她就像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幽灵,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你不用拿那些刚下山的小师妹的粗劣谎言来哄骗我。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甚至……”她偏了偏头,“梅和官方那边能这么顺利地给她伪造身份,也是我的授意。”
苏宇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为梅一个人能搞定那些手续?你以为刘易斯一个区警局长能压得住那些调查?”
伊甸的嘴角弯了一下。
“从琪亚娜出现在这个城市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苏宇盯着伊甸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赤鸢的声音也在脑海里同时响起,但他暂时没有回应。
他知道伊甸帮了他和琪亚娜很多。
工作室的投资、天穹大厦的场地、苍玄的各种安排——这些全部可以追溯到伊甸。
是啊。
他早就清楚的。
如果不是伊甸,不是她在背后运作,很多事情不是随便打个哈哈就能解决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琪亚娜的?”苏宇问。
“从她出现的第二天。”伊甸说,“我在黄金庭院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档案记录、凭空出现在你家门口的白发异色瞳少女?这种事情在天穹市发生,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伊甸的回答毫不犹豫。
她很享受这种剥开对方层层伪装的过程。
“一个完全陌生、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体系的来客。”伊甸的舌尖极快地在上唇扫过,“这让我在这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日常里,总算是找到了新的刺激源。”
“而随着她的到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你开始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在成长。你终于撕掉了那层无聊的死皮,变得有趣起来了。”
伊甸的手松开了副驾驶座的手。
没等对方有所反应,那只带着汗水热度的手已经越过了中控台。
修长的手指直接勾住了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下巴,迫使对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这已经是近乎直白,不加掩饰的调戏了。
“你知道吗?当我从刘易斯那里得知,你带着琪亚娜闯进虎爪帮的废弃厂房,以身犯险,独自面对几十个持枪暴徒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两人的鼻尖距离不到十公分。
“你以为我是长辈对晚辈的担心?或者是对你鲁莽行为的愤怒?”
伊甸摇了摇头。
“不。”
“你错了,苏宇。”
她的声音压低到了极限,仿佛是某种只在同类之间传递的危险低语。
“我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是——”
“我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我的同类。”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稠了。
“你对我的那层完美滤镜,现在是不是已经碎得干干净净了?”
“我从来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慈爱、宽容的女神。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里,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刺激的疯子。”
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
“那么你呢,苏宇?你又是为了什么,因为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把命挂在裤腰带上、在时速两百码的超跑里还能冷静报数据的疯子?”
“答案很明显,是因为那个叫琪亚娜的女孩。”
“事实上,我对你的理由并没有多大兴趣,你为了拯救世界也好,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伊甸稍微松开了一点捏着下巴的力度,但手并没有收回。
“我只需要知道,在你平常那副人畜无害、永远像个老好人一样温吞的皮囊下面,潜藏着极其疯狂、极具破坏欲和暴戾的一面——这就足够了。”
“这就是我要和你做交易的全部筹码。”
伊甸收回手,身体重新靠向驾驶座的椅背。
“名声、地位、权力,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无聊的戏码。你想要多少尽管开口,我给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苏宇的眼睛里。
“带我逃离这无聊寡淡的日常。让我能像今晚一样,体会到心脏快要爆炸、肾上腺素飙升到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那种感觉。”
“我要你,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被所有人供奉在神坛上的伊甸,狠狠拽进你那个荒诞而又充满危险的世界里。”
“让我在那种极致的刺激里,找到我还活着的证据。”
“这,就是我和你的交易。”
山风呼啸着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车厢里除了风声和引擎的怠速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宇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班长。”他在脑海里开口了。
赤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精神力消耗过度之后,他和赤鸢的链接变得有些模糊。
“你认识的伊甸,真的是这样的?”
赤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一个能够做到和一整个世界共同死去的人——”
赤鸢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她真的算得上是一个‘正常人’吗?”
苏宇没有回答。
“在前文明的最后,伊甸选择了和文明一起消亡。”
“不是因为她无路可逃,不是因为她被困住了。是因为她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不值得活了,那她也不需要活了。”
“在那个被崩坏肆虐的前文明里,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绝境。她在那个世界里燃烧自己的一切,用歌声去对抗那些根本无法战胜的怪物。”
“那种疯狂在那种世界末日的环境下,被掩盖成了悲壮。但在现在这个连枪击案都能上头版头条的和平世界里,她骨子里的那些东西,无处安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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