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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白天钱有德那番话,效果显著啊。
这小子,果然是个不经事的软蛋。
“唉,抚台大人一路辛苦了。”
杜永合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上前一步,看似热情地扶住陈礼的胳膊,“既是身体不适,何不早说?在家好生休养便是,何必还强撑着过来赴宴呢?”
“那怎么能行。”
陈礼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用力抓住杜永和的手臂,语气激动地说,“总兵大人您亲自设宴为本官接风。此乃天大的荣宠,本官便是爬,也要爬过来。岂敢辜负大人您的一片美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激涕零,就差没当场给杜永和磕头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杜永和看着陈礼这副又病又怂、还极尽谄媚的模样。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敲打和下马威,竟然有些无从下手了。
跟这么个半死不活、还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软柿子计较,反倒显得自己没气度了。
杜永合心中那点警惕和敌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浓浓的不屑和……一丝啼笑皆非的无语。
朝廷要是早把这样识趣的文官派来,也没有那么多事了。
以前的文官总是眼高于顶,不识时务。
身处乱世而不自知。
对手握两万大军的老子吆五喝六,联系地方势力对付老子,简直是找死。
逼的老子都想多砍几个,让朝廷明白,谁才是广东的主人。
眼下这小白脸如此识趣,就先观察一会吧。
席间。
杜永和故意给陈礼安排了一个远离主位的小矮凳,意图折辱。
陈礼却仿佛毫无察觉,乐呵呵地就坐了下去,还时不时地朝着主位上的杜永和露出讨好的笑容,举杯遥敬。
后来,杜永和又故意频频向陈礼敬酒,想要看他出丑。
陈礼也是来者不拒,每次都恭敬地一饮而尽。
只是没喝几杯,他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最后竟然“哇”的一声,用手帕捂住了嘴,而那洁白的手帕上,赫然沁出了一片刺眼的鲜红。
“噗——咳咳咳……”
陈礼捂着胸口,在座位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哎呀!抚台大人!你这……”
杜永和也被他这咳血的场面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问道,“你这病竟如此严重?!都咳血了,还喝什么酒啊。”
“无……无妨,咳咳……”
陈礼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又无比谄媚的笑容,对着杜永和说,“能得大帅您亲自赐酒,。乃是本官三生有幸,便是咳死也心甘情愿……”
“……”
杜永和看着陈礼这副一边咳血一边还要拍自己马屁的忠心模样,彻底无语了。
吗的,这小子也是人才了。
杜永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嫌弃:“行了行了,看你这副样子,本帅也没心情喝酒了。赶紧的,回去找个好点的大夫。好好养病,别他娘的死在本帅的府里,晦气!”
“是是,多谢大帅体恤。”
陈礼如蒙大赦,立刻挣扎着起身,对着杜永和连连作揖,然后在林察的搀扶下,脚步踉跄离开宴会厅。
走出灯火辉煌的总兵府,融入了寂静漆黑的夜色中。
林察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陈礼,走出老远,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困惑询问:
“大人您什么时候,病得这般严重了?”
话音刚落。
陈礼确实猛地恢复正常,拍了拍目瞪口呆的林察肩膀,莞尔一笑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
林察瞬间石化在原地,好一会反应过来。
大人是装的啊。
结束杜永合赴宴后,陈礼就进入了病休状态。
毕竟杜永合手里握着兵,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自己必须慎之又慎。
于是接下来几天,破败的巡抚衙门。
便时常传出新任抚台大人“病情加重”、“卧床不起”的消息。
陈礼更是煞有介事地安排手下的亲兵,天天往广州城里的各大药铺跑,四处重金求购名贵药材,延请据说医术高明的郎中前来诊治。
一时间,整个广州官场都知道了——新来的这位陈抚台,不仅年轻识浅,而且身子骨弱得跟林黛玉似的,恐怕连岭南这湿热的瘴气都扛不住,能不能活着干满任期都难说。
与此同时,那些心思各异、想要前来拜见新任巡抚、探探口风、或者寻求政治投机的本地官绅们,也都无一例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无论来者是知府同知,还是富商巨贾,抑或是手眼通天的乡绅代表,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抚台大人抱恙在身,不便见客。
所有公务,皆已全权委托杜总兵大人处置,诸位若有要事,径直去总兵府禀报即可。
这番识相到了极点的表态,自然让那些暗中观察,甚至派人混在拜访者中刺探消息的杜永和,内心极为满意。
“哼,算这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
杜永和听着心腹钱赞画的汇报,抚着颌下的短须,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看来朝廷这次送来的,确实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不足为虑。由他去吧,只要他不碍着本帅的事,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杜永和这边是彻底放下了心,但陈礼身边的林察,却开始有些焦虑了。
他在军旅和底层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隐隐约约了解一些权力职场的规则,于是开口劝谏说:“大人,恕属下多嘴。您这样一直闭门谢客,将所有事务都推给杜总兵,恐怕,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这话怎么讲?”
陈礼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大人。”
林察躬身,语气诚恳说,“自古以来,权力虽由上面朝廷赋予,但想要真正将其握在手中,行之有效,却离不开下面各方的支持。尤其是咱们广东这地方,宗族林立,士绅盘根错节,杜总兵更是势大难制。您若是一味地拒绝与本地官绅接触,就算其中有那么一两个有心想要投靠您、或者对杜总兵心存不满的人,也会因为不了解大人的虚实和意图,而心生疑虑,最终失望离去。”
“长此以往~~”
林察加重了语气,“大人身边便再无任何本地势力的支持,彻底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到那时,别说施展抱负,恐怕连这巡抚的位子都坐不稳当啊。”
听完林察的肺腑之言。
陈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玉佩重新揣入怀中,语气轻松说:“老林啊,你的顾虑,我明白。不过嘛……”
“你太高看那些所谓的当地官绅了。在我看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过是些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罢了。谁的拳头硬,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依附谁。忠诚?道义?在他们眼里,恐怕还不如几亩良田、几箱白银来得实在。”
陈礼顿了顿,眼神锐利说:“指望他们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落井下石,倒是个个都是好手。所以对于这帮人,完全不用在意,拉拢他们,反而可能引狼入室。”
“可是大人。”
林察急了,“就算他们是墙头草,可没有他们的支持,您在这广东就什么事情也办不了啊!赋税收不上来,政令推行不下去,甚至连衙门日常运转都困难重重,甚至您当初许诺的编制……”
林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陈礼却哈哈大笑说:“少不了你们的。”
“至于权力,我自有办法拿回来。”
陈礼信心满满说。
“怎么拿?”
林察迷惑。
“老林啊,你忘了。”
陈礼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我好歹也是朝廷钦命的广东巡抚,是这广袤地界上,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那些人精一样的官绅富商,自然懂得见人下菜碟,知道我这巡抚是虚是实。但是……”
陈礼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些目不识丁、消息闭塞的普通百姓呢?他们可不了解这么多弯弯绕绕。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朝廷派来的青天大老爷,是能给他们做主、带来希望的大官。他们对我,天然就有一种敬畏之心。”
“普通百姓。”
林察听到这天真话语,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屑,“大人。恕属下直言,那些升斗小民,愚昧无知,力量微薄,他们的支持顶个屁用。”
林察接着举例说:“想想当年闯王李自成,号称拥兵百万,裹挟的流民更是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可结果呢,还不是屡次被缺饷少粮的官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若不是最后朝廷实在烂到了根子里,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逼得大片官军倒戈投降,他一个逆贼哪有机会打进京城,坐那伪皇帝。”
“说得好。”
陈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老林你看得很透彻。李自成的失败,恰恰证明了,单纯裹挟没有组织的流民,是成不了大事的。”
陈礼看着林察那依旧充满困惑和不屑的眼神,耐心解释说:“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千百年的统治者们,都奉行——防民甚于防川!”
“他们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如何禁锢百姓的思想,如何剥削他们的财富,如何防止他们聚集起来反抗。他们只研究如何让百姓老老实实地当牛做马、缴纳赋税,却从未真正想过如何组织引导他们。如何将这看似微不足道、却又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涓涓细流,汇聚成足以撼动山河的磅礴伟力!”
陈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感染力。
让林察听得头皮发麻,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组织那些无知百姓,真的可能吗?
林察虽然还是似懂非懂,但还是明白了一点。
大人并非完全摆烂,而是心中有一个宏大计划。
至于能不能成……
林察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回去厦门,喝着咸涩海风,客死他乡?
算了,还不如留在故乡等死呢。
而且,陈礼就算再怎么装病示弱。
他终究是朝廷任命的巡抚。
杜永和再跋扈,表面上的面子总要给一点。
自己作为巡抚标营的临时头领,将来转正为一官半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思虑至此。
林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经过总兵府的宴会后。
陈礼除了简单的示弱,还更进一步。
效仿起了三国中,吕蒙和关于的故事——
陈礼开始频繁地、亲笔给杜永和写信。
这些信件,内容情真意切、态度卑微。
信中,陈礼先是痛陈自己身染沉疴、辜负圣恩、有负总兵大人厚望的惭愧之情。
接着便话锋一转,用尽华丽辞藻,大肆吹捧杜总兵的盖世武功、定鼎南疆之伟绩、爱民如子之仁心。
其溢美之词,便是最擅长阿谀奉承的官场老油条看了,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同时,陈礼还在信中事无巨异地汇报自己每日的养病日常——今天喝了哪位神医开的续命汤。
明天读了哪本陶冶情操的圣贤书,后天又在庭院里勉强走了几步,感受了一下总兵大人治下这朗朗乾坤……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全是我安分守己、胸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的信号。
这一封封饱含崇敬与卑微的书信,如同一剂剂糖衣炮弹,精准地轰炸在了杜永和那颗本就因大权在握而日益膨胀的心上。
起初,杜永和还带着几分警惕,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那一封封措辞愈发谦卑、内容愈发无害的信件,再结合探子回报。
巡抚衙门那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景象。
杜永合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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