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多谢指教。”
本因坊和哉回到了静室中。
“我输了。”
他慢慢地说。
“下得不错。”尾虎纪夫沉默了一瞬，随后夸赞道。
“下的不错。”“下得很好。”“你藏了真本事啊。”
繁樱众人依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吝赞美。
只有天衣喰看着那盘棋，摇了摇头。
高丽这名棋士，第一手天元，并无意义。
在前两局中，金显耀有一局是执黑先行，同样是一子天元，让所有人惊诧。
天衣喰原本以为这是他有特殊的下法，比如诸夏传说中的天元倚势法之类的——这是合理猜测，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天算酱，还有身边跟着个围棋之鬼的女孩，那么再出一个异常者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只是天衣喰分析了这两盘棋，终于确认，这一子天元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既没有特殊的下法，也没怎么让征子有利。
只是单纯的让子而已。
是出于某种奇怪的尊严，或者愧疚？
算了，反正与她无关。
天衣喰想着，不再投射注意力，只是看着众人。
看着他们发自真心的夸赞，与潜藏的不安。
第四天。
在决定由谁上场时，尾虎纪夫沉默了许久，视线在剩余的七人间来回扫视，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虽然他不再是领队，由现任理事长宫川义明接下了这个担子，但此时不同往日，情况恶化了许多。
繁樱连败三场了。
要知道，各大电视台可是开辟了单独的频道，全程直播的，也就是说，他们在全繁樱人的眼皮底子下连输给高丽三场，此时舆论早就沸反盈天了。
虽说繁樱棋院早就是挨骂挨惯了的货色，但是此时的民意烈度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等级，并且出战十人可是提前几天放出了名单的。
恶意不再针对群体，而是直直地刺在独立的人身上。
在昨天，尾虎纪夫反复强调了，千万不要自搜，或者去搜索有关十番棋的言论。
但很显然，有些人没听进去。
比如雪代秋，此时她神色灰暗，眼睛微微红肿，明显是被网上的言论影响到了。
他想说什么，但此时无论用怎样的话术，没有一场胜利，都很难挽回士气。
可尾虎纪夫不说话，静室真的变成“静室”了，沉默也变得沉重。
怎么办，要让天衣酱上场吗？
可如果现在就上场，就算她能赢下金显耀，后续还有九个人，大概率，不，绝对是赢不到最后的。
至少也得将高丽的人数削减到四五个人，不然……
尾虎纪夫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哪怕当年做出从职业棋士退役，转去做棋院行政时也没像现在这样迟疑。
在他想出一个万全的策略前，霜宫天走出人群，站到他的面前。
“请让我上场吧。”
这个小女孩眼神坚定，开始渐渐长成的身体挺拔着，清甜的嗓音也变得有力：“我会赢下来的。”
第一百零二章 比赛暂停（4k）
看着在对面坐下的小女孩，金显耀真的吃惊了。
这是……国小生吧？
当然，国小生下围棋很正常，围棋本就是个真正的“从娃娃抓起”的职业道路，像他那样十几岁才学棋的算是比较晚的了。
但，国小生的职业棋士，就真的很罕见了，这需要在十二岁以前定段成功，绝非易事。
霜宫天并不看他，只是闭着眼，缓缓地呼吸，让自己的状态来到最好。
本因坊夜光浮在上空，以扇抵唇，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其实霜宫天早就知道，这次十番棋，棋院是把希望都放在了天衣喰身上。
她并不觉得奇怪，围棋就是这样的东西，黑白泾渭分明，胜负一目了然。
可为什么只能依靠天衣喰呢？
这并不是愤懑，而是愧疚。
或者可以用更加温柔的表述，她在心疼。
喰她，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却要肩负起这样的重担。
自己没用得只能让她来带领自己。
霜宫天平静地睁开眼，想着那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毫无疑问，她是把天衣喰当成对手的。
虽然天衣喰可能不这么认为，但霜宫天还是要一厢情愿下去，否则她就无法锚定自己学围棋的意义了。
既然要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就不能让那孩子只有一个人。
裁判走到棋桌旁，大声宣布。
“比赛采用罚点制，对局时间每人四个小时，超时罚点三次三十分钟，黑棋贴目七目半。”
“现在，比赛开始！”
金显耀从棋盒中抓出棋子，霜宫天则拿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四颗，你猜错了。”
松开手以后，金显耀直接说，而后双方交换棋盒，继而行礼。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金显耀执黑，面对着空旷的棋盘，没有落子。
他低头长考了整整十分钟，才抬起头，看到霜宫天毫不动摇的眼眸后，下定了决心。
黑子落下。
十七行十七列，星。
他没有再下天元，因为昨天的棋局消耗意外的大，也因为今天的对手似乎会格外难缠。
作为代替，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
真的十分对不起。
他也是有棋士的尊严的，但是在棋士身份前，他肩负着高丽的荣誉。
霜宫天夹出白子，伸手，如鹤嘴点水，轻轻落子。
四行三列，小目。
啪嗒、啪嗒、啪嗒。
落子声回响。
繁樱众人所在的静室内，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这盘棋。
“第四盘棋了，他也该累了吧。”有人突然说。
“你和业余棋士下指导棋会累吗？”井上王将冷哼一声。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金显耀，第二盘棋对上的是你吧。”引出话头的人一脸古怪。
“是我，我输了，我就是业余水准，这叫敢做敢当。”
井上王将一挺胸，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骄傲，朗声说。
“安静。”
尾虎纪夫淡淡地说了一声，立刻让井上王将闭上了嘴。
这几天尾虎理事气性很大，还是不要作死为好。
对局双方是二连星对星小目，白子后续走成错小目，小飞守角确保实地，霜宫天下得非常稳健。
而金显耀显然对自己的中盘战力很有自信，布局速度极快，似乎想要迅速又确实地结束棋局。
啪嗒、啪嗒。
随着时间推移，繁樱与高丽现场观战的众人脸色变幻不定，时悲时喜，与其说是在看棋不如说是在观察股市涨跌，全然被场中两人的优劣变化牵动着心神。
“霜宫二段陷入了苦战。”
“在双方右下角的激烈战斗告一段落后，高丽金六……三段的黑子有利，由中腹至右下角形成了潜在的巨大模样。”
演播室内，沢田优依照传来的棋谱，在竖起的巨大演示盘上挂起围棋磁性棋子，进行着解说：“局势对霜宫二段来说……有些棘手了。”
“诶，沢田姐姐，霜宫二段会输吗？”
仗着童星身份，风间乙莲的言语就直白许多了，故作惊讶且担忧地询问道。
这个死小孩……
沢田优暗暗磨牙，嘴上却很亲切友好：“只能说是暂时不利，霜宫二段的白子在全局其它三隅，就是三个角部的实地与黑子相当，胜负还没有确定，只要霜宫二段能处理掉右下角，就能立刻转为胜势。”
她尽可能乐观地解说，然而实际上“只要能处理掉”这种说法，懂的都懂。
只要能告白成功就能有女朋友，只要能中彩票就有钱了，预定了成功的前提那未来当然是一片光明。
然而实际上，看局势白子没有很好的应对方式，而黑子一旦围空成功，就将获得四十几目的实空，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麻袋，霜宫天白子的败势将无法挽回。
沢田优和风间乙莲，是HNK请来为这场十番棋进行讲解的解说员。
沢田七段自然不必多说，是稀有的女性职业棋士的同时，不仅段位高还是二十多岁，面容姣好又会打扮的年轻美人，人气一直很高，是各大围棋赛事的解说常客。
而十番棋毕竟是全民关注的比赛，考虑到平衡问题，HNK想找一个棋坛圈外人来和沢田优搭档，中和一下，免得她解说的太过专业，让普通民众听不懂。
而风间乙莲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人气高，还是个孩子亲和力强，同时智商也很高——前段时间颇有热度的“《占星术杀人魔法》解谜挑战”，风间乙莲就是唯二的解谜成功者，向全繁樱证明了她是货真价实的“天才童星”。
不仅戏演得好，而且脑子还聪明，简直完美。
虽然艺能圈的人大多能猜到内幕，但那又不重要，民众相信就好。
但沢田优的心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这死小孩明明对围棋半懂不懂，却总喜欢插一些让人难接的话，暗暗争抢镜头。
她能不知道霜宫天要输了吗？
嬴分大赢特赢和险胜，输也分大败亏输和惜败，现在看来，繁樱棋院是要大败了。
“糟糕了。”
雪代秋紧紧握着拳，握住自己的还嫌不够，一把抓住了旁边天衣喰的手，直接包了起来：“小天要输……”
“小天要侵消掉黑子的右下大空，不然就危险了。”她及时改口，焦急地说。
天衣喰也没在意自己的手像是被食肉植物被吞掉了一般，只是看着坐在场地中央的霜宫天，也泛起了担忧。
即使她发育得很好，但也在这个年龄的正常体型范围内，所以她看霜宫天，小天是比她大一些的。
虽然向来自诩心理年龄优势，但因为双方都很早熟，她从来就没太把霜宫天当成小孩——对待小天和哄千川阳琉那样真小孩的态度是明显不一样的。
可此时此刻，看着霜宫天坐在体型对比起来明显要比她大上两三号的少年面前，天衣喰才第一次认知到，小天真的还只是个小孩子。
以人类视角看，白子在其余角部，全局上是不输黑子太多的，只是黑子右下即将拿到巨大的实空，一旦成功就锁定了胜局。
“黑子过于想要围空，导致形状有缺陷，眼位并不完整，白子也有未死的子力。”天衣喰一时也顾不上天算的“污染数据库警告”了，用现存的人类棋士数据进行推演，“这时逆转的一手是……”
“七行十二列，直击黑子腰眼，同时威胁左右。”天衣喰默默地说，“黑子气紧且存在断点，无法有效封锁，破掉黑子大空后还能在外围取势，这一手……”
没等她想完，天算就忍无可忍，直接红温警告了。
行吧，天衣喰赶紧清空脑子，然后看向场中的霜宫天。
“现在的问题是，她能不能找到这一手棋。”天衣喰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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