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现有的主流定式大多错误，建立在错误定式之上的棋局，当然都不能算名局。”天衣喰，不，天算直言，语气里难得透出了一点嫌弃。
这倒不是针对其他人亦或是棋局，而是她的自我嫌弃。
谁让天衣喰此前那么爱往脑子里塞垃圾数据，哪怕是无机的思绪基底也是人类的灵魂，一样会产生怨念的。
定式说白了，就是经过一代代棋士修正改进，能达成局部最优解，产生让对局双方都能接受的大致两分的变化。
而在天算的视角下，绝大多数活跃在棋盘上的主流定式都要被淘汰亦或者修正，其中原因颇为复杂，但总结起来无非是两点。
一是人类棋士无法做出最精准的价值判断，也只能算出局部最优选，无法将其扩展到全局最优选，因此往往在判断上会有错漏。
但这要如何进行说明呢？
你们大局观不够，算不清变化，判断经常失误，所以我说的才是对的？
这行不通吧。
二是围棋理念上的错误，这就更加难以说明了。
先手和后手、大棋和小棋、进攻和防守、死棋和活棋、虚势和实地、轻灵和滞重、缓手和急所、正着和变着、优势和劣势……
种种理念，如阴阳般泾渭分明，又互相关联，互相转换，对立又统一。
口舌间的解释十分孱弱无力，回归围棋的本质，用手谈胜负来说明，才最为铿锵有力。
所以，来下棋吧，天衣喰于心中自语。
如她所想，年轻男人回过神后，几次张嘴想要斥责她所言荒谬，却又几次都没能成言，只有怒气值在上涨。
“你的老师是怎么教你的，太狂妄……”
最后，他说道，却又停住了，想起了就在刚刚发生的对话。
这个小女孩是自学的围棋，并没有老师……
最后，他只能冷下脸，声音似冰中燃火，以冷静压抑着愤怒开口：“如果你没有老师的话，就让我来教导你吧。”
“不管是谁，不管是多么具备天赋的棋士，都必须对围棋的厚重历史保持敬畏。”
用现代的，发展后的眼光，盲目地去否定从前的，发展前的事物，这行为本身就错了。
亚里士多德提出的诸多理论在后世被一一否定，但绝不代表它们没有意义，相反，正是有着这些基石存在，事物才得以发展。
只是，若是事物还没有发展，那么正确的否定就变成了必要。
天衣喰走到棋盘边坐下，静静等待这场对局开始。
好吧，她其实压根没想过那么复杂的事情，只是在天算的直言不讳下，顺势走到了这一步。
年轻男人的身份在节目开始前的介绍中被揭示。
西村白介，现役职业九段，曾经打入过头衔战正赛的循环圈，是繁樱国内毫无疑问的顶尖棋士。
据主持人小姐说，他似乎是自己找上门，要参加这期节目的录制的，原因不明。
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天衣喰心想，随后摈除了杂念，铁灰色更深的浸染瞳孔。
算是本因坊战的前哨吧，如果主持人小姐姐没有帮忙吹嘘的话，那这位现役职业九段就是繁樱棋坛的新锐领军人物，棋力能排进前十乃至前五，是真正的高手。
当然，录着综艺节目的中途突然吵起来，然后开始下棋，怎么想都无厘头的要命。
可导演不仅没有喝止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还一脸兴奋地提供了棋盘，似乎巴不得他们马上来一场。
不过考虑到时长问题，导演也提出了要求，要他们下一场快棋。
很显然是要他们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互不相让，而不是一人坐在棋盘前长考上半个小时，观众的耐心都被磨没了。
其实他们可以去外面慢慢下的，节目改天再录。
天衣喰心说，但是看到导演兴奋的目光，还是没有做出这提议。
换位思考一下，天才新人VS棋坛巅峰，确实是个挺有看点的剧情，又是多亏这个节目才凑成了这一局，天衣喰也不好恩将仇报。
那么，就这样吧。
“十秒一步，极限超快棋，没问题吧？”
西村白介从棋盒中抓出一把棋子，同时冷淡地问。
天衣喰点点头，表示同意。
一般的快棋比赛每方自由时间都在一个小时以内，超快棋只给10分钟或者干脆没有，只剩每方30秒的读秒。
而每方10秒钟读秒时间，已经是极限超快棋的范畴了，到了这个地步，思考时间被压缩到极限，几乎是在用本能和棋感下棋，观赏性和娱乐性极强。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来一场慢棋比赛，好确认下天算的成长程度。
天衣喰想着，于棋盘上置出一枚黑子，而后看见五枚白子掉落。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即使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和西村白介依旧遵守围棋礼仪好好行礼。
而后由执黑的天衣喰先行，她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
十六行十六列，星位。
落子之后，天衣喰一怔，才发现自己下错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对职业九段
或许是在教导小天的过程中习惯了，天衣喰第一手没有强行落子天元，而是直接下在了星位。
算了，以后注意。
天衣喰心想，小小地检讨了下自己的失误，而后注意力转回棋盘。
虽说节目组找到了一张棋盘，但是棋钟这种专业设备还是没有的，只能在棋盘边摆上一个电子钟用以计时，双方也不用按钟了，全靠自己的判断。
黑子，十六行十六列，星位；
白子，十六行四列，星位；
黑子，四行十七列，小目；
白子，三行四列，小目；
黑子，三行十四列，大飞守角；
双方以极快的速度落子，等到全盘第五手落下，西村白介夹出白子的手就缓了缓。
“小目大飞守角？”
他在心中低语一声，这里黑子本可以顺势小目小飞守角，缔一个无忧角出来，不仅坚实，而且在极限超快棋这种几乎没有思考时间的对局中，确保坚固的实地也就意味着可以减少计算量，怎么看都是本手。
而大飞守角强调速度，对角部的保护不及小飞守角，与偏向实地的小目也有冲突，一般被认为是在特定场合的下法。
能毫不犹豫地这么下，说明她认为大飞守角更好？
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步棋，虽然大飞守角较为少见，但也并非没有出现过。
可西村白介想起了那句“主流定式大多错误”，虽然并不相信，但心中依旧多了些别样的意味，看着这步棋也生出了多余的杂念。
他落子的手停滞了片刻，却在这极限超快棋中极为显眼，等这短短的思考掠过脑海，五，六，七……十秒就快要走到尽头。
西村白介忙不迭地落下白子，即使没有棋钟，计时没有那么严苛，他也无法接受自己在面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时率先超时。
天衣喰没在意他的停顿。
即使在天算的视角里，小目小飞守角，也就是无忧角依旧是可行的下法，但大飞守角的全局效率更高，而传统所认为的角部薄弱易被入侵的缺点，也可以通过正确的弃取手段来获得补偿。
用一点点角部的薄弱，来换取速度和发展空间，是完全划算的买卖。
这也是天算的价值判断所在，能够精确地判断出99分和100分的下法，并永远选择最好的那一手。
啪嗒、啪嗒、啪嗒……
第八手，白子三间低夹；
第九手，黑子小飞飞压；
第十手，白子长；
……
第十四手，白子尖顶；
第十五手，黑子长；
第十六手，白子小飞守角；
……
没有裁判，没有解说，甚至除了对局双方，场中没有人能看得懂黑子与白子的攻防变化。
导演从staff里喊出几个曾经学过围棋的人，想着哪怕解说不成，也至少通报下优劣势，不至于在播出后让观众一头雾水。
然而其中围棋水准最高，曾在围棋上下过几年苦功的staff旁观着棋局，根本就跟不上对局双方的落子速度，一头雾水的过去，带着满脑子的迷糊回来，苦着脸对着导演摇头。
看不懂，根本看不懂。
天衣喰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等着白子落下，同时在心中暗自思量。
极限超快棋……是不是对她太过有利了？
因为切换到天算人格后，计算力与计算速度都不是人类棋士可比的，可能会造成她算完了且算清楚了，对面却没能做到，只能凭着棋感下棋，造成双方发挥出的水准不等。
直白点讲，天衣喰怀疑现在西村白介并没有发挥出他职业九段的棋力。
不然没办法解释啊。
天算一面下着棋，一面丝毫没有接受这盘棋谱的意思，一如往常的将其视为，呃，垃圾。
只是，如果是慢棋，把时间拉长的话，天算也能更从容，毕竟她只是算得快，并不是一点思考时间都不需要。
思考时间短的快棋，明显是对天算酱有利了；而思考时间长的慢棋，似乎也并非对天算不利。
不管了，先把这盘棋下完吧。
等白子落下，天衣喰无缝衔接上。
十行四列，肩冲！
随着这一手棋下出，白子落子又缓了，似乎被这极其严厉的一手打断了行棋思路。
西村白介一时犹豫，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他的棋感算路给出的答案有好几个，在三线爬，在四线贴，乍看之下都是可行的下法。
具体哪一个更好，或者有没有其它的更优选，需要时间来进行计算。
然而电子钟显示的秒数以眨眼的速度翻新着，提醒着时限已至，根本就没有进行长考的空隙。
九行四列，贴！
在这之后，应该要……
念头只是刚刚冒出，西村白介就见一只白皙的小手夹着黑子，落于棋盘。
九行五列，扳！
他豁然抬头，看向天衣喰，接着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按回棋盘，锱铢必较地使用着那几秒的思考时间。
虽说是一方10秒的极限超快棋，但在实战中，理想情况甚至可以视作每方20秒，对手的时间也是我的时间，我的时间也是对手的时间。
可这一局就不那么理想，比起他这个发育完全，正值巅峰时期的成年人，对面的小女孩似乎算得更快，以至于根本用不上10秒钟来思考。
应该是错觉。
西村白介想着，即使再天才，颠覆了妖刀与大雪崩，对手依旧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面对这样的对手，承受了额外的心理压力，误判了时间是很正常的情况。
你是要为繁樱夺得头衔的棋士，无论面对何种对手都是一视同仁的用出全力，不要被场外因素所干扰影响了！
他骂了自己一声，心神进一步集中，取出白子。
八行五列，扳！
西村白介的精神太过于集中，没听到一旁的主持人小姐姐正轻声向两人发出询问。
“那个，喰酱，西村老师，能为观众说明下现在的局势吗？”
硬朗挺拔的青年棋士，与娇小可爱的幼女棋士，散发着旁人无法介入的斗气，于棋盘上飞速落子，陷入壮绝的厮杀。
即使看不懂围棋，视觉效果也拉满了，收视率一定很不错。
当然，要是能解说一二，让观众能明白个大概，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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