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不太清楚,因为刚好被贝雷帽的帽檐挡住。
“小姐需要我去打听一下住处吗?”
此刻穿着酒吧老板的马甲和围裙的莫兰手里擦着一只威士忌杯,缓缓走了出来,动作自然到路过的行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对关系极好的父女。
“不用。”
玛丽用小叉子把柠檬塔切成两半,一半推到盘子边缘晾着,另一半叉起来看了看。
“学院那边说杰基尔炸之前就帮他找好了,效率倒是挺高的。”
她咬下一口柠檬塔,酸味在舌尖散开。
“过几天再说吧。”
柯基现在住哪里、吃什么、几点睡觉、隔壁住的是谁,这些信息迟早会像涨潮的河水一样自己流过来的,不需要主动去捞。
老管家把热可可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的角度观察着街道两端。
“那么意大利的事——”
“嗯。”
话题切换得很干脆。
就像翻书页一样,上一页是柯基和饼干,下一页是死亡和棋局。
玛丽jiu·摩斯坦在这两页之间翻得毫si无停顿,因为对她来说这本来就是同一本书。
尼古拉博士。
新大陆犯罪网络曾经的缔造者之一,尼古拉博士的全盛时期比玛丽出生还早,那时候这个名字在地下世界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个人,拥有横跨新大陆和旧大陆的情报网络。
如今垂垂老矣,手底下的势力像冬天的枯枝一样一截一截地断裂,但那棵树的根仍然扎在土里,蜘蛛和斯内克都曾是他的人,如今一个被关在苏格兰场的牢房里,另一个被两个怪盗用华尔兹击败了。
一想到这件事,玛丽就觉得有点好笑。
用华尔兹。
这种事也只有柯基做得出来。
不过好笑归好笑,仅凭两人的实力就足以证明这位老者全盛时期的手腕。
而如今尼古拉的地位已然被那个任何人不知晓其真名的蜘蛛所取代,不如说其衰败正是蜘蛛一手造就的。
但一个即将枯死的天才,依然是天才。
而天才在死前最危险。
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怕了。
莫兰端起自己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圣诞夜的情报已经确定是真实的了,他确实觉得一个宝石可以让他有活下去的可能性,行程大概会在三月上旬抵达佛罗伦萨,途经热那亚,最终目的地罗马,也就是小姐你下个学期开学之后。”
“他故意的,或者说不在意自己的行程是否会暴露给任何人。”
“嗯。”莫兰顿了一下,“但说实话,寻找宝石什么的,这种事倒更像是怪盗的活。”
玛丽拿杯子的手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莫兰的智商是身边所有人里最高的那一档,六十二年的职业生涯打磨出来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逻辑推演都快,如果莫兰知道了柯基的第一篇稿子,大概也能明白些什么。
不过哪篇稿子已经被——
“暂时不重要。”
玛丽把柠檬塔的另一半也吃掉了。
酸的。
不如饼干。
“重要的是尼古拉。”
金发少女放下叉子。
恐惧是比理智更强大的武器。
这是教授信奉的公理之一。
所以尼古拉博士必须死。
不是被暗杀,不是被谋杀,而是被设计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能理解、却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蜘蛛网中心的剧本里。
这样级别的恐惧才能让别的犯罪头目们害怕自己可能是下一个死亡的。
“设局需要考虑的变量很多。”
莫兰心领神会地接上话头,开始在心里展开∩】澌≥∑懿【∧潞“∷汣)→灵?〃岐÷夿∨∴刢蒐索‖‖QUn:那张无形的地图。
意大利情报部门的覆盖范围,兄弟会在罗马的势力划分,佛斯科伯爵本人对尼古拉的态度是敬而远之还是暗中窥伺,对自己这边的态度会怎么想,当地是否有活跃的侦探或警探会擅自介入异常死亡事件,以及最不可控的那一类——
“万一出了巧合和意外。”
玛丽替他说完了。
“所以需要一个替罪羊。”莫兰放下威士忌杯,“能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扑过去的那种。”
任何行动在规划阶段都要预留后门,世上没有完美犯罪,如果事情偏离轨道,必须有一个可以承接全部注意力的替代目标,让所有的视线都扑向那个方向,而蜘蛛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蜘蛛和所有其他猎食者最大的区别。
狮子追猎,鹰隼俯冲,就连狐狸都需要跑起来。
只有蜘蛛不动。
对于教授而言这世上最好用的替罪羊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
眼下只是因为其行为未曾和犯罪行为有所挂钩,一旦有所牵扯,那些侦探和情报组织必然会察觉怪盗的数学不是正常的好,而是和一位隐藏在暗中的家伙底层逻辑高度相似。
尽管那嗖'≈嗦:=△″←』〕≮∨★_个人绝不会算清了后果,还故意选最差解。
玛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翠绿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弯了弯。
感情是最好的牵引绳,哪怕是演出来的,只要对方相信,那就和真的没有区别。
等到用完了,让演员下场就行。
戏终人散,合情合理。
只是——
该如何让柯基心甘情愿的告诉自己他就是怪盗莫里亚蒂呢?
玛丽用小银勺搅了搅杯底沉淀的可可粉。
这个问题不难,自己有很多方法让人开口,其中多数不需要对方心甘情愿,但唯有一种让他觉得告诉你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要不要说这个步骤。
这需要自己长出来的、催不得的时间。
就像烤饼干,温度对了配方对了,但打开烤箱门催它快一点,就塌了……
什么时候开始用饼干打比方了?
玛丽皱了下眉,把这个念头捏碎丢掉。
“小姐。”莫兰的语调忽然多了一丝微妙,“有位太太在找您。”
玛丽顺着莫兰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身材圆润、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沿着人行道快步走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攥着《福尔摩斯探案集》。
“那我先进去了。”玖
“嗯,去吧。”肆
哈德森太太在十多分钟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捌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学校门卫那里问摩斯坦小姐的联系方式,结果门卫刚好吃午饭去了,代替看守的是一个戴厚框眼镜的瘦高个儿,法学院的学生,自称是读书会的一员。贰
“您要找摩斯坦小姐?”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请问您是——”肆
“我是华生先生的房东太太。”叁
瘦高个儿的眼镜差点掉下来。叁
“华生先生,也就是L先生……您知道华生先生现在住在哪里?”零
“当然知道,他住在我家里,贝克街221B,和福尔摩斯小姐。”伍
这句话产生的效果大致相当于往平静的湖面里丢了一颗深水炸弹。
瘦高个儿用了大约五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某一页上画了一个勾。
“谢谢您,太太,这条信息对我们的研究非常重要。”
“什么研究?”
“嗯……怎么说呢,文学研究。”
哈德森太太不太确定文学研究是不是这个意思,但瘦高个儿已经飞快地翻到另一页了。
“摩斯坦小姐的住处我不太清楚,不过她经常去的几个地方我倒是知道。”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谨慎,“但在告诉您之前,我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个人倾向于……哪个角色?”
哈德森太太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您更喜欢福尔摩斯小姐,还是摩斯坦小姐?”
这问题问得哈德森太太有些迷糊,但她是一个很实在的人,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实在的回答。
“小说里两个都不错,但现实里的福尔摩斯小姐比较凶,所以我觉得摩斯坦小姐比较适合华生先生。”
瘦高个儿沉默了,然后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勾。
“一票摩斯坦,好的太太,摩斯坦小姐平时会去学校东侧的酒吧附近,因为那是她父亲开的,以及有个糕点摊——”八
“谢谢你,小伙子。”伍
“不客气,太太,欢迎随时来投票。”
所以当哈德森太太沿着学校东侧一路找过来,在糕点摊的外摆座椅上看到一个金发碧眼又安安静静吃柠檬塔的姑娘时,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把握。鑥
因为和华生先生写的一模一样。瘤
不对,比写的好看。
“请问……您是摩斯坦小姐吗?”
玛丽放下叉子,抬起头。si
阳光从贝雷帽的帽檐下落进来,照在翠绿色的眼睛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er
“我是。”
然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笑容温暖而无害。
“请问您是?”
自从探案集连载以来,偶尔有陌生人来认人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有趣的是这些人来找她的理由几乎全部和柯基有关。
“我是哈德森太太,华生先生的房东太太。”
信息流过来了。
比玛丽预想的还快。
“哈德森太太,您先坐,别着急。”
哈德森太太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摩斯坦小姐……您和华生先生关系很好吧?”
“学长一直很照顾我。”
“你们经常在一起?”
“算是吧,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哈德森太太的眼神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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