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进了医院。
走廊比外面暗了很多,有人专门把煤气灯的旋钮往下拧了半圈,让走廊处于一种看得见路但看不清脸的状态,非常适合怪盗通行 ,也非常适合约会,虽然此刻进行的显然是前者。
“这个灯光是温德尔先生调的吗?” 卢西安问。
“不是。” 玛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心安理得的得意,“走廊值班护士调的。我之前来看赛拉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如果怪盗 来的话,灯光暗一点效果更好。”
“你还给护士站提了灯光建议?”
“小细节决定大效果嘛。” 少女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过护士阿姨的执行力确实超出预期。”
“塞拉的病房在三楼东翼。” 卢西安低声说,“楼梯在走廊尽头。”
“不走正面那个楼梯?”
“正面的楼梯太显眼了。”
玛丽想了一下。
“东边还有一条楼梯,从药房后面绕过去可以直通三楼。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注意到过。”
“你记得路线?”
“玛丽老师的记忆力不比福尔摩斯小姐差。” 少女下巴微抬,像一只刚捉到猎物的猫宣示主权,“只是不喜欢炫耀而已。”
“那是你说的那条。”
“好。”
两个人拐入了东侧的副走廊。
两侧是药房的隔间和几间空置的杂物房,灯光更暗了,只有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有一盏还在烧着的煤气灯,火苗忽明忽暗。走了 一会儿后转角处传来了说话声。
“…… 所以我说嘛,这种天气值夜班简直就是折磨。”
“你好歹还有热茶喝,我连茶杯都忘带了。”
“谁叫你出门的时候不检查装备?”
“我检查了!但检查完之后一直把我的茶杯拿去当证物标记容器了,说是法律研究需要,我都没来得及抢回来。”
卢西安和玛丽在转角前面对视了一眼。
卢西安先探出半个脑袋,转角后面是一小片开阔的休息区,摆着几把椅子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份被翻得皱巴 巴的报纸,还有打开的饼干。
两个穿着志愿者徽章的人正靠在椅子上聊天。
第三个人靠在墙边,穿着志愿者马甲但姿势和另外两个完全不同,腰背挺得很直,双臂交叉在胸前。
卢西安注意到对方胸前的志愿者徽章下面别着一个小小的名牌,上面写着 “亚双义一真”。
这下不奇怪了。
毕竟是成步堂龙之介的室友,日后成为检察官的人,该认真的时候,连躺都不会躺。
“学长,怎么了?”
玛丽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
“三个人。” 卢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志愿者,还有一个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你自己看,”
玛丽再往外探了一点,视线扫过休息区的三个人,在亚双义一真身上停了一下。
“他是自己人。”
“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身上的东西告诉我的。” 踮起脚的少女的嘴唇几乎贴着卢西安的耳朵侧面,气息扫过耳廓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 清的痒,“志愿者马甲的内袋里别着一枚别针,别针上面的纹样是温德尔先生给支持我们的那些志愿者统一发的,位置藏得很深,普 通人注意不到。”
“你注意到了。”
“莫兰小姐的眼力也不差。” 少女的下巴在青年的肩膀上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学长怎么办?硬闯还是智取?”
“你有什么建议?”
“学长先走出去,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为什么是我先?”
“因为今晚你是怪盗啊,怪盗走在前面,莫兰在后面看看,基本队形。”
好吧。
卢西安深吸了一口气,从转角走了出来。白色燕尾服出现在休息区的灯光里。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两个志愿者同时抬头,饼干从其中一个人的手中掉了下来。
“呃 ——”
“怪、怪盗莫里亚蒂?!”
“不不不是真的,但也是,啊不对今晚 ——”
两个志愿者很明显不太确定自己是该立刻站起来摆出拦截的姿势还是该继续坐着假装没看见,表情在 “职责所在” 和 “温德尔先 生交代过了 “之间快速切换。
靠在墙边的亚双义一面没有动。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看卢西安,然后目光落在了卢西安身后走出来的玛丽身上,先确认对象,再 确认身份,最后确认自己的行动方案。
“既然如此。”
亚双义一直从墙上直起身来,朝两个还在发呆的志愿者偏了一下头。
“抓人。”
两个志愿者一个绕到左边试图包抄,另一个从正面冲上来。
左边的已经做好了扑抓的准备,正面那个更直接,低头弓腰,重心压低,然后鞋带松了,脚步一个趔趄,身体前倾的惯性还在, 可人已经控制不住方向了。
“哎 ——”
他的肩膀撞上了左边包抄过来的那位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的事情发生得非常自然。
左边那个被撞之后往后退,撞到了折叠桌的边缘,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但没倒,倒的是那半包饼干。饼干在地上散了一地,其中 有一块滑到了正面那个志愿者脚下。
踩到饼干的脚打了一个滑。
于是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一前一后倒在了地上。
倒法很讲究。
正面的那个倒下去的时候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神情写满了功亏一篑的遗憾;左边的那个倒下去之后还往前爬了一下,像是在做 最后的努力,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好滑”。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又抬头看了一眼还站着的亚双义一直。
青年像是要蹲下去扶同伴,但蹲的幅度大到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偏移,单膝跪在了地上,然后另一只手撑在旁边的墙壁上,可惜墙 壁那个位置刚好有一张贴着的海报,海报的表面很滑。
手一滑,身体跟着往侧面歪了过去。
嘭。
青年就这样靠在了墙壁上,沿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
两个人见此情况便从休息区穿过,拐上了右边的楼梯。身后传来地上两个志愿者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的声音,以及亚双义一真平静 地开口说 “写报告” 的声音。
楼梯间里更暗了,只有每层拐角处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
一路畅通无阻。
毕竟所有人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恰到好处地倒下了。
走到第三层楼梯的时候 ——
“先去楼顶。”
玛丽没有问为什么。
以教授的推理能力,柯基在此刻的判断完全在预期之内,如果只是为了到达塞拉的病房窗口,他完全可以从另一侧建筑的屋顶用 滑翔伞飞过来,甚至可以直接从外墙爬到屋口。
原因很简单。
因为身旁有摩斯坦演绎的莫兰的缘故,毕竟这一次是一直跟着,所以选了一条需要两个人配合的路线:从屋顶放绳索下去,一个人降落,一个人在上面拉着。
教授当然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在摄政街南端担任诱饵的怪盗,依然是圣诞夜白金汉宫出现过的那个。
不是柯基的莫兰。
虽然早有预料,但那个人能看到这种程度,确实令人困惑。
教授从怪盗第一次以莫里亚蒂之名在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现身那晚起就一直在观察,甚至是在自己抵达伦敦的时间才突然 出现的。教授自然需要确认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
结论很快就出了。
只是一个很像自己又不完全像自己的意外。换言之,教授其实也是柯基第一次演出的十个观众之一。
此时此刻,教授认为怪盗的莫兰只能是一只蜘蛛,不然自己绝不可能一直无法发现。
可问题是,那种类型的人不应该和柯基走得这么近。
又一个悖论。
“学长,到了屋顶之后,莫兰会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看怪盗先生展翅就好了。”
推开铁门的瞬间,风灌进来了。
二月的夜风裹着雨后的湿气和远处集市的灯火味道涌过来。
圣玛丽医院的屋顶四周都是石栏杆,中央是排水管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
视野很好。
站在这里往西能够看到整条摄政街,情人节集市的红色灯笼在风中摇曳,往南看能隐约辨认出另一组怪盗和莫兰还在远处的屋顶 上游走,苏格兰场的哨声时断时续。
卢西安走到屋顶的边缘,白色燕尾服的后摆在风里慢慢展开。
真的怪盗和真的助手。
假的怪盗和假的助手。
就这样站在一座医院的屋顶上,在情人节的雨幕下。
白色和灰色在黑暗的夜空里安静地站着。
卢西安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根用来做表演用的绳索。
“帮我拉着。”
玛丽接过绳索的另一端,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单膝跪在栏杆边上,靴跟抵住了石栏杆底部的凸起,将重心压得很低, 衣服沾上了屋顶的雨水,但少女没有在意。
“学长,可以了。”
卢西安翻过石栏杆,双手攥住绳索,脚踩在外墙的砖缝上,身体缓缓往下沉。
白色燕尾服的后摆贴在湿漉漉的墙面上,风从下方涌上来。
往下看是三层楼高的黑暗。
往上看 -
卢西安仰起头。
雨依旧在下。
月亮没有出现。
厚厚的云层把整片夜空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任何一颗星星。
没有月亮的话,也就没有太阳。
因为月光本就是太阳的倒影,反射的介质消失了,光源也就跟着一起隐没在了黑暗的另一面。
所以此刻往上看的时候,没有光,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记方向的东西,只有雨帘从黑暗的上方垂下来,消失在看不见 的那一端。
卢西安悬在半空。
密布的漆黑从四面八方贴过来,而唯一把他和坠落隔开的就是手里这根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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