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于是露西做了一件事。
“啊!”
少女忽然拍了一下手,紫色的眼睛亮亮的。
“说了这么久我都忘了!我说要请两位吃冰淇淋的!”
“三月吃冰淇淋?”
“我的冰淇淋不分季节的嘛。”露西已经从栏杆旁边站直了身体,“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桥那头有一家新开的,据说是意大利人 开的,我去看看。”
“不用——”卢西安刚开口。
"L同学!”露西已经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蹿出了几步远,回过头来,亚麻灰色的头发在三月的风里扬起来,“作为学伴有 义务了解附近的商业环境,这是实地调研!很快回来!”
少女就这样小跑着消失在了桥面人群里,灰色的头发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白天也会发光的星星。
……
露西消失之后,栏杆边只剩下了两个人。
泰晤士河上有汽船经过,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尾迹,风从河面涌上来,把栏杆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叶子吹到了两人之间的 石板上。
叶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旋,然后停住了。
玛丽先开口。
“乔治医生和他的搭档们最近成功发表了恶性贫血的治疗文献。”
卢西安的目光从河面上慢慢收回来。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嗯。”玛丽轻轻敲了一下栏杆的石面,“他们在论文的致谢部分提到了一位淋着雨的医生。”
风又吹过来了。
卢西安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塞拉的状况据说已经好转很多了。”玛丽的声音轻到需要把耳朵凑近一些才能听清,但她知道他不会凑近,“她写了一封信给 学长。”
“我收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画着不规则的斑点。
金发少女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他,三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灰发青年的轮廓在光线里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鼻梁 的弧度、下颚线的角度、以及那双正望着河面什么都不想说的眼睛。
曾经这张脸在距离自己三十厘米的桌对面出现过无数次,图书馆东翼的高窗下,铅笔沙沙地写字,纸包推过分界线,M和L两个 字母并排躺着,谁也没有挪回去。
现在隔了大约一米五。
一米五不远。
但比三十厘米远了很多。
远处有海鸥拉着长音叫了一声。
“说起来。”玛丽的声音忽然变了,“学长今天的气色好了一些。”
“大概是贝克街的暖气好。”
“嗯。”
又沉默了。
这个瞬间少女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自己做饼干了,如果还在做,那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变,如果不做了,那就 是承认有些东西确实结束了。
玛丽把视线收回来,看看泰晤士河的方向。
河水灰绿色的,和去年十一月的颜色一模一样。
同一条河,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温度。
少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话在喉咙里转动,最后被她自己悄悄咽了回去,连同三月的风,一起咽进了胸口某个不太想被人 看见的角落。
远处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我回来啦!”
露西举着三杯冰淇淋从桥的另一端跑过来,灰色的头发在风里飞扬,脸颊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
“意大利人的手艺果然不一样!老板说这个是开心果味的,这个是柠檬味的,这个是……”
少女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然后把话自然地接了下去,语速没有变,音量没有变,就像她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草莓味的!莫兰小姐喜欢哪个?”
“都行。”玛丽接过了柠檬味的。
"L同学呢?“
“开心果”卢西安伸手接过去。
露西自己拿了草莓味的,咬了一口,然后心安理得地靠回栏杆上,三个人的间距和刚才差不多,但因为手里都拿着冰淇淋,于是 可以舔一口,可以换一只手拿,可以对着河面发一会儿呆。
这些都是手里有冰淇淋时被允许做的事。
”说起来。”露西舔了一下草莓味的尖尖,目光落在远处的大本钟上,“L同学情人节在医院上面演怪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卢西安想了一下。
“挺冷的。”
“就这个?”
“二月的屋顶确实很冷。”
"L同学的答案总是很实在。”露西忍不住笑了,紫色的眼睛轻巧地往玛丽那边一瞥,“莫兰小姐觉得呢?当时站在上面。”
玛丽咬了一口柠檬味的冰淇淋。
酸的。
大概是和情人节那天夏洛特嘴里的柠檬棒棒糖是同一种酸。
“挺高的。”
“也是很实在的答案。”露西把冰淇淋举到眼前看了看,“怪盗和助手的回答加在一起就是又冷又高。”
“不适合吃冰淇淋。”卢西安补了一句。
“所以三月在桥上吃就对了。”露西很满意地总结。
三个人就这样靠着威斯敏斯特桥的南侧栏杆吃冰淇淋。
远处一艘游船慢慢划过,船上有人在笑,笑声被河面拉得模糊又温柔,大本钟的时针走到了五,钟声沉沉地敲了一下,整个城市 都跟着低音轻轻颤了颤。
露西把冰淇淋吃完了,把空杯子朝远处的垃圾桶投了过去。
纸杯画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落进了桶里。
“百发百中。”卢西安说。
“习惯。”露西的回答和上午一样,“对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摩斯坦小姐的家和我们不同方向吧?”
“嗯。”玛丽点了点头,“我往南走。”
“那我和同学往北。”露西笑了,“摩斯坦小姐路上注意安全,下次一起吃冰淇淋!”
“谢谢勒布朗同学。”玛丽完美地回以一个微笑。
三个人在桥头分开了。
金发少女就这样沿着桥面往南走,贝雷帽在风里微微晃着,金色的波浪长发搭在肩膀上,药箱提在右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上学期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
走出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少女路过了桥面边上的一家钟表店,钟表店的橱窗玻璃很大,铜制的座钟和怀表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而玻璃的表面因为三月的湿气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让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
玛丽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面镜子截住了。
镜子里映出了身后的桥面,远处的栏杆旁边,两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露西的声音飘过来,可少女的耳朵还是把它从嘈杂里准确地捞了出来。
"L同学,带围巾了没?三月吃冰淇淋也不必勉强,别着凉了。”
然后是卢西安的声音。
“没带。”
“那就用我的吧。”
玛丽就这样看着露西给卢西安系围巾的全过程,从掏出围巾,到踮起脚尖,到双手绕过脖子,到在胸前打结,到最后退后一步端详 ,每一个动作都映在了水雾蒙蒙的橱窗镜面上。
法式的系法。
以前自己给柯基系围巾的时候,一开始是自己的,后来用的是柯基系给夏洛特的手法,是把围巾对折,从脖子前面搭过去,两端 从背后绕回来,在胸口交叉后把尾端覆进对折的环里。
镜面里的露西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已经飘散了,但玛丽从唇形上读出了那句话。
“当然要用自己的方式啦,这种事嘛。”
这种事。
什么事?
给一个人系围巾用只属于自己的方式这种事。
露西又继续在对卢西安说什么,大概是很开心的事,因为她笑了,而灰发青年低着头在听,脖子上围着那条浅灰色的用法式手法 系好的围巾。
玛丽看着那个画面。
视线从两个人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贝雷帽,完美的笑容。
但镜子太模糊了,水雾让所有的轮廓都变得不确定,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看得见形状,看不清表情,不过唯 有嘴角是平的。
可问题是玛丽·摩斯坦的嘴角从来不会是平的。
因为演绎的这个角色永远在笑,这是这层身份最基础的配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此刻倒映在窗里的那张脸上微笑不在了。
金发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吃了一半的柠檬冰淇淋,然后从钟表店的橱窗前走开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杯子轻轻放了进去。
因为扔的力度会暴露情绪,而教授莫里亚蒂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被观察到的情绪。
药箱与此同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于是右手握了握拳,但又松开了。
玛丽·摩斯坦走进了三月灰蒙蒙的街道里。
金色的头发在风中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伦敦永远分不清是雾还是云的天色中。
……
两个人从威斯敏斯特桥往北走。
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把露西系在卢西安脖子上的那条浅灰色围巾的尾端轻轻扬起来。
法式系法确实比英式的牢固,走了这么久都没有松。
"L同学住哪个方向?”卢西安问。
“北边。”
“说起来你不是刚来伦敦吗?住处找好了?”
“上周就找好了。”露西微微一笑,“《回声报》那边帮忙联系的房东,说是一栋闲置了很久的老房子,最近刚解决了法律纠纷 ,租金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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