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时间在壁炉的火光里慢慢走着。
夏洛特翻了三页文献。
没看进去一个字。
因为少女的大脑此刻被一个更紧迫的任务占满了,她需要精确估算金鱼的卧室床铺在无人状态下恢复到环境温度所需的时间,因 为她今天是睡到晚上才起来离开自己卧室的。
总之需要一个半小时。
而金鱼回来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了,还差四十五分钟。
如果金鱼现在去睡觉,掀开被子的瞬间会感受到残余温度,夏洛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银色短发虽然不长,但在枕套的 棉面上躺了那么久之后一定会在纤维里留下微量的皮脂和角蛋白碎屑。
肉眼看不见。
但闻得到。
和金鱼的气味完全不同。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加快了。
所以金鱼不能在这四十五分钟内回房间。
”对了。“银发少女的声音从文献后面飘出来,“金鱼,你今天学校怎么样。”
卢西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在主动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件事的发生概率和大本钟的钟声突然变成华尔兹差不多。
“……还行?”
“院长的课讲什么了。”
“济慈,《恩底弥翁》。”
”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念了开头第一句,“济慈写这首诗的时候恩底弥翁还在山洞里沉睡,月亮女神每 晚来看他,但永远不叫醒他。”
“你读过?”
“文学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但神话中的天文学隐喻偶尔会出现在案件的密码系统里,所以有所了解,像是之前看过一篇伊卡洛斯和太阳。”少女翻了一页根本没在看的文献,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金鱼的课堂笔记呢?”
“你要看?”
“文学系的课堂笔记对我来说没有参考价值。”夏洛特说,“但如果你的笔记里有关于怪盗莫里亚蒂潜在行动模式的观察-”
“这是济慈的课,不是犯罪学。”
“济慈死于二十五岁。”银发少女嚼了一下棒棒糖,“一个二十五岁就死了的人留下的文字被两百年后的人反复朗读,这种传播 效率如果应用在犯罪预告函的设计上——”
“你在把济慈和怪盗做类比?”
“我在说传播学。”
卢西安把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夏洛特接过来扫了一眼。
“你的字比上学期好了。”
“谢谢。”
“可能是因为手腕的稳定性提升了。”少女把笔记本翻了个面,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些字,“运笔力度比上学期减轻了,说明肌肉 记忆在优化,之前你写字的时候力道偏重,大概是因为——”
夏洛特本来要接的词是紧张,金鱼上学期写字时力道偏重是因为紧张。
紧张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因为坐在十四米外的自己,还是因为坐在三十厘米外的另一个人?
银发少女的话到嘴边,停住了,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把它递回去。
“总之有进步。”
卢西安把笔记本收回来,继续写字。
夏洛特那场堪称一语双关的对话整整拖延了十多分钟,而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金鱼一直在写白天的东西,少女抓着这个时间 差进行了一系列精密的计算,其结果远远超出她的预想——
最后,
灰发青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睡了。”
靠垫堆里的银发少女没有动。
已经超过了一个半小时了,温度已经完全散了,完全安全。
“好。”
卢西安走到门口后看了一眼。
“早点睡。”
“时间分配不在——”
“挚友的管辖范围内。”卢西安帮她说完了,“我知道,但你还是得早点睡。”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上去了,然后上面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起居室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棒棒糖在齿间旋转的细微声响。
夏洛特从沙发上慢慢坐直了。
赤着的脚踩上地板的一瞬间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贝克街在三月的夜色里安安静静 的,路灯橘黄,石板路上没什么行人。
再然后视线落在斜对面那栋亮着灯的卡姆登府。
一个标准的居住照明光源,煤气灯或者电灯,亮度稳定,没有晃动,说明有人正常入住了。
不重要。
少女把视线从窗帘缝隙上收回来,闭上眼睛。
卡姆登府有没有人住和她没有关系。
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有关系的只有一件事,明天早上金鱼会把早餐端到茶几上,煎蛋在左,面包在右,牛奶在正前方,杯柄朝向 她习惯的方向。
这件事不需要计算和推理,只是每天都会发生。
少女把窗帘拉严,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把自己慢慢蜷成了一团。
这一次睡得没有早上快。
大概是因为味道不对。
…
次日清晨。
夏洛特·福尔摩斯被一道突兀的声音吵醒了。
毕竟对于少女敏锐的听觉来说,贝克街221B的隔音水平属实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
更何况是那道既陌生又有些隐隐熟悉的声音——
“您好,哈德森太太,我是L先生的同学,作为学伴的露西·勒布朗,最近刚刚搬来隔壁的卡姆登府。”
# 目录 168:不时用法语小声说真心话的学伴露西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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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搬进贝克街221B之后,哈德森太太已经习惯了那扇门在一天之中的各种奇怪时间被敲响。
通常来说,要么是探案集的读者捧着新出版的合集来求一个签名,要么是带着各种稀奇古怪案件前来求助的伦敦市民,丢了猫的,丢了戒指的,丢了丈夫的,甚至有一次丢了整只信鸽棚的。
当然偶尔也会有同行造访,比如之前那位从布鲁塞尔来的波罗先生,再比如神秘莫测的迈克罗夫特先生。
不过在哈德森太太私底下其实最希望多敲响这扇门的是玛丽小姐,毕竟那位姑娘可谓是和福尔摩斯小姐一样,在两个人刚搬进来没多久就天天往这里跑来找华生先生。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早上门铃响了。
“哎哟,这才几点啊。”
哈德森太太一边系着围裙的带子,一边踱着步子走向前门,心想这个点儿也太早了,连华生先生都还没下楼呢。
门一开,三月的冷风就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灰发少女。
哈德森太太突然感觉玛丽和夏洛特这两位在华生身边的少女也是同样的身高,算是一个微妙的巧合吧。
此时此刻,
少女身上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紫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法式的纸袋,纸袋上印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法语花体字。
以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
哈德森太太的第一反应是大早上的吃冰淇淋不冷吗。
“您好,哈德森太太,我是L先生的同学,作为学伴的露西·勒布朗,最近刚刚搬来隔壁的卡姆登府。”
“哎呀!”
哈德森太太这才把门完全打开,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灰发少女一遍。
居然来了一位名字直接和华生先生构成拉丁语性别变体的法国姑娘?!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谢谢您。”
露西踏进门厅之后,先不动声色地往左右各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熟悉屋内的布局和出口的位置。
大概是法国人的习惯吧。
哈德森太太在心里替她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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