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
下午一点半。
卢西安推开那间走廊尽头小教室的门时发现露西还没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黑板上残留的法语单词照得发白,粉笔灰在光柱里安静地飘。
灰发青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靠在桌子上侧望向窗外。校园在难得的晴天里显得格外安静,几个学生抱着书穿过草坪。
说起来泰晤士河的尸体案,线索虽然不多但脉络已经渐渐清晰了,但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火烧呢?
这不太合理。
完全没必要,只会徒增嫌疑。
想了会儿没思路的青年莫名想起了唐宁街的宝石。宝石倒是早被露西还回去了,毕竟是假的。但问题是这个宝石根据露西的说法 是尼古拉博士这个新大陆旧犯罪组织的首领在找。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教授而言,一个被自己的组织逐渐取代的组织首领的行踪必然是最优先的监控目标,因为蜘蛛绝不会允许 任何可能影响到自身的存在继续游荡。
即便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只要还活着,对于蜘蛛来说都是不妥的。因此必然要让其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和理 解、却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蛛网中心的剧本里。
卢西安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不相关的念头。
玛丽·摩斯坦其实有些奇怪。
按理说作为莫里亚蒂应该极其讨厌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蜘蛛住在网的中心,永远不会主动走到灯光底下,这是犯罪界的蜘蛛最基 本的行为准则。但和自己一起站在聚光灯下的次数已经不止一回了:巴林银行那次可以说是塑造演绎身份,情人节那次是不得不,但 歌剧院这次呢?
这次完全可以拒绝,甚至就该拒绝。
毕竟以教授的谨慎程度,和早已猜测她真实身份的人反复以假身份公开露面理论上是不应该的才对。
但歌剧院这次是她先于自己答应的。
总之卢西安也对此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灰发青年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出神的时候,耳朵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卢西安下意识扭过头,视线首先落在一双灰色的连裤袜上。
面料比上次见到的薄了一些,大概是换了春季的款式,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而柔韧,阳光从窗户斜照过来,刚好落 在小腿的侧面,给灰蓝色的格纹短裙下缘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然后视线上移。
灰蓝格纹短裙,浅色衬衫,领带打得不太标准但歪得很可爱,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套,袖子长过手,只露出指尖捏着一个 三球冰淇淋甜筒,抹茶、草莓、香草,三种颜色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再往上。
亚麻灰色的头发今天松松地搭在肩膀上,被白色外套的翻领半遮半掩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旁边。
卢西安的目光终于走完了全程,落在了露西的脸上。
灰发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可能是因为跑过来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紫色的眼睛正望着他,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点。
“……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就换了衣服。”
平时的露西·勒布朗穿的是利落的衬衫和针织开衫,方便行动的那种,配色通常是紫色系或灰色系,实用、干净、不引人注目。
今天这一身——
“怎么样?”
露西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卢西安意识到少女在问他觉得这身打扮如何。
冰淇淋融了一点,抹茶色的液滴终于碰到了少女的食指指尖。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想在这个时候低头去擦,因为低 头就意味着移开视线,而少女正在等一个回答。
“挺好看的。”卢西安说。
“真的吗?”
“真的。”
“哪里好看?”
这个追问让卢西安在心里给自己的措辞加了一档审查。
因为如果说领带歪了很可爱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在看她的领口,如果说裙子好看会让视线自动往下走,如果说连裤袜,这个还是没 必要现在说了。
“整体好看。”
露西的嘴角弯了一点。
“整体是什么?具体一点嘛。”
“外套的颜色和你的头发很配”卢西安决定从最中性的部分开始,“白色和亚麻灰放在一起,对比度刚好,不会太突兀。”
”嗯嗯。”露西认真地点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等着听下文的期待。
“领带——”
“领带怎么了?”少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我系了好几次都系不正……”
“歪的也挺好的。”
露西抬起头,脸的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
"L同学是在说歪了好看还是在说我不会系领带?”
“前者。”
“……那我以后都系歪的。”
这句话说完,少女自己先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因为节省时间,不用反复调整了。”
卢西安觉得这个补充可以这么说,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冰淇淋的抹茶球歪了一下,带动草莓球也晃了,少女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结果白色外套太长的袖子卷到了甜筒 上面,碰到了已经融化的部分——
“啊。”
露西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抹茶色和草莓色混合液体的指尖,以及因为过长的袖口而被冰淇淋染了一小块颜色的白色外套。
三球冰淇淋在短暂的混乱中依然顽强地保持着基本队形,只是抹茶球和草莓球已经融成了一体,原本清晰的三色分界线变成了一 片暧昧的渐变色。
" L同学,纸巾。“
卢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露西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一点冰淇淋,她的是抹茶色的,他的是刚才从手帕边缘蹭上的草莓色 的。
“谢谢。”
少女擦完手之后,犹豫了一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
“袖口。”
“嗯?”
“你的袖口也沾了一点。”卢西安指了指少女右手外套袖口那块已经被冰淇淋染成浅粉色的地方。
露西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今天才第一次穿就弄脏了。”
“回去洗洗就好。”
“可是这件外套是专门——”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
专门什么?
专门为了今天穿的?
这句话如果完整说出来,等于告诉L同学自己为了今天的见面特意准备了一套新衣服。虽然这件事从结果上来看已经不需要说明 了,毕竟谁会在三月的一个普通下午突然换上一身从来没穿过的衣服、带着三球冰淇淋出现,脸还红着。
“专门买的?”卢西安问。
”……不是新买的。”露西的视线飘向窗外,声音缩得更小了,“是之前就有的,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穿。”
“什么样的机会?”
“就是……”
少女把剩下的冰淇淋举到嘴边舔了一口,用吃东西来争取思考时间。香草球在舌尖化开,凉的,甜的,但没有心跳的温度高。 “天气好的机会。”
“伦敦三月出太阳的概率实在是低。”
“对,所以才要抓住机会嘛。”
露西说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但立刻又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因为抓住机会这四个字如果被翻译成法语,放 在另一个语境里,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少女赶紧把冰淇淋举得更高,试图用三球冰淇淋把自己已经红到不像话的脸遮住。
“总之就是天气好所以换了!和别的没关系!”
“说起来,抹茶、草莓、香草,这个搭配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讲究!”露西的回答快到不像兔子倒像猎豹,“随便选的!”
“随便选了三个颜色刚好是绿白粉?”
“巧合!”
“你是法国人,法国国旗是蓝白红,你选了绿白粉。”
“因为店里没有蓝色的冰淇淋!”
“所以你本来想选蓝色?”
“我没有——”露西把冰淇淋举到自己脸前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紫色的眼睛从甜筒上方瞪过来,“L同学可不可以不要分析我 的冰淇淋!”
“好。”
卢西安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露西从冰淇淋后面看着他的笑,心跳大概漏了一拍,于是把甜筒放下来咬了一小口草莓球,粉红色的冰淇淋在嘴角留下了一个很 小的痕迹。
她没有注意到。卢西安注意到了,但没有说。毕竟如果说“你嘴角有冰淇淋”,接下来不管是她自己擦还是他帮她擦,这间教室 里的空气温度都会再升高好几度,而青年的面部控制已经承受不了更多了。
“那-”露西擦了下嘴角,发现了那点痕迹,耳尖又红了一下,“接下来我们就在这里学唱歌吗?”
“你安排。”
“既然如此那就不在这里。今天天气这么好,要学就出去学。”
少女从桌子上跳下来,白色外套的下摆因为动作的幅度而扬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里面浅色衬衫扎进格纹短裙的腰线。她伸出空着 的那只手往卢西安的方向一抓。
“对了,今天我们就去动物园学唱歌吧!”
卢西安发现露西的力气其实有些大,因此就这样被少女拉着跑了。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
冰淇淋在奔跑中又歪了。
但少女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
此时此刻的玛丽·摩斯坦正站在文学院的二楼,找了一下柯基应该上课的教室。
结果发现又逃课了。
这点倒也不奇怪。毕竟上学期柯基下午天天逃,只是这个学期换个人陪而已。
其实金发少女这次来的理由很简单:之前一月底,柯基在擅自替自己答应后又在自己要求前邀请了自己,所以这次理论上自己也 可以邀请柯基参加歌剧院活动。
而且事先也问过了校门口的保安,得知昨天柯基下午回来了,因此理论上今天来的可能性很大。既然不在教室的话,那么应该在 图书馆或者那间法语教室之中吧。
少女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伦敦难得这么蓝,干干净净的,一朵云都没有,阳光好到让人不舒服。
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教授不喜欢这种天气。
蜘蛛习惯待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金发少女下意识低了一下头——
穿着白色外套的露西拉着柯基在小跑着,白色外套在风里飘起来,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两个人在地面上的投影交叠在一 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灰发少女一直在笑。
跑的时候在笑,冰淇淋歪了的时候也在笑,回头看身后那个被自己拽着跑的人时更在笑。
玛丽·摩斯坦的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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