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不是。我说的歌词是你是信的开头。”卢西安有些无奈,“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一切的起点,就像信的第一行一样,不是在叫你亲爱的。”
“金鱼,在书信体的语法结构中,信的开头这个位置上按照英语写作的标准范式,应该填入Dear。”夏洛特的棒棒糖换了一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这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就被广泛承认的格式,连女王陛下给首相写信都遵循这个格式。”
"……"
“所以从语义学的角度来讲,金鱼你写的你是信的开头,等价于你是Dear,等价于——”
少女的棒棒糖转速慢了。
“你是亲爱的。”
卢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因为这套逻辑就像夏洛特平时分析案件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一样严丝合缝,从前提到推导到结论,完全没有给驳斥留下任何缝隙。但问题是被推导的对象是一句歌词,而得出的结论是——
你是亲爱的。
虽然严格来说是她自己推导出来然后替他说的,但在逻辑上这个结论确实成立,所以从形式上来讲等价于卢西安承认了。
灰发青年决定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来进行抵抗。
“夏洛特,那只是歌词。”
“歌词不能用语义学分析?”
“……能。”
“那为什么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会让浴缸里的我很难继续洗澡。”
言语落下后,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停了,随后又恢复了原速。
“金鱼洗澡和歌词的语义无关。”
“有关。”
“怎么有关?”
“因为你现在站在门外问的。”
卢西安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被太阳晒出了某种程度的不要命,居然在和夏洛特·福尔摩斯隔着一扇浴室门进行这种性质不太明确的对话,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不过夏洛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亲爱的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毕竟在福尔摩斯看来,该确认的已经确认了,没必要继续浪费金鱼的洗澡时间。
“所以按照时间来看,你今天下午虽然名义上是去上课,但本质上是和摩斯坦一起对唱吧。”
“练歌,而且——”
“根据我在一楼检查金鱼外套上的痕迹来看。”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右侧袖口有灰色的细粒粉末,成分和伦敦动物园围栏立柱底座的混凝土吻合;左侧衣摆下缘有两根马鬃毛,符合普通骑乘用马的特征——“
“你连我外套都检查了?”
“一楼衣帽架是公共区域,不存在隐私侵犯的问题。”银发少女理直气壮,“所以你们后来还去了动物园。在天气那么热的地方练歌,怪不得身上有冰淇淋的味道。”
被单方面全部分析完的卢西安觉得自己连解释的必要都没有了,但还是说了一句。
“其实还有露西也在。”
“你们三个人又一起?”
夏洛特的棒棒糖被咬了一口。
“你这么说也没错——”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赤着脚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站在门口。
银色短发还有一点湿润,大概是一个多小时之前刚泡过澡留下的痕迹,发梢上有一两滴水珠正犹豫着要不要掉下来,嘴里叼着草莓棒棒糖,青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眼浴缸的方向。
浴室里的水雾很重。
重到镜面上完全看不清人影,灯光透过水汽变得模糊又柔和,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层暖白色的棉絮托着。浴缸里的水面冒着热气,而泡在热气最深处的卢西安只露出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灰发青年看着站在门口的银发少女,表情管理做到了极致,也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夏洛特,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有事告诉金鱼。”
“不能等我洗完再说?”
“等你洗完我可能不想说了。”
少女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了浴缸的形状。221B的浴缸是老式款,比普通浴缸宽了一圈,边缘的弧度很深,水位线在金鱼胸口的高度,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一个多小时前自己刚泡过。
当时就注意到,这个浴缸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其实也是足够容纳的,毕竟金鱼在冰库抱过自己,因此两人肩宽加起来在空间上并不构成——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口。
用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自己正在往不该走进去的方向滑行的推演。
毕竟此刻水雾太重了,在这种湿度条件下皮肤表面的温度调节效率会显著降低,如果两个人同时泡在热水里,体温的叠加效应可能导致核心温度上升到——
银发少女又咬了一口。
可以了。
“今天下午回来之后,我拿到了苏格兰场的走访记录。”
终于说正事了。
卢西安在浴缸里微微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让水面从胸口的位置降到了肋骨附近,热气从水面和皮肤的交界处蒸腾起来。
“最近两三天内伦敦没有突然死亡的记录。如果那具尸体不是安德鲁的话,那么死者大概率是一个在社会关系网络中已经被遗忘的人。”
“没有生活来往,没有人会关注他的缺席。”卢西安接口。
“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报失踪。”
两个人的思路在水雾中精确地对接上了。
”那明天早上我们沿着那条河的周围找找?码头附近那些废弃的仓库和桥洞,通常是这类人的栖身之处。如果有人突然消失了,周围的人虽然不会报警,但可能会留意到。”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朝卢西安的方向晃了晃。
“早上准时出发。”
“好。”
案件的部分就此结束了。
但银发少女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她选择靠在了洗手台边缘。
“还有一件事。情人节那天晚上,迈克罗夫特找了我一趟,他说让我准备一下,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需要迈克罗夫特亲自带你去见?”
“不太清楚。”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右边换回左边,“他没有透露太多,只是说大概要花点时间,所以届时我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不在贝克街。“
卢西安在浴缸里看着天花板,水滴从头顶的管道接口处慢慢凝结,越来越大,最后掉下来砸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夏洛特·福尔摩斯说她会消失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迈克罗夫特说看情况,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
“去哪里?”
“也不确定。”
卢西安已然明白夏洛特·福尔摩斯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洗澡的时候闯进浴室来说一件事。之所以现在说,是因为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一个回应。
如果在起居室里说,卢西安会思考,然后夏洛特就要等。
可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喜欢等。但在浴室里的话,金鱼跑不掉也避不开,只能当场给一个答案,或许换个思路在床上之类的也是一样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请个假就行了。”
“我没有让你请假。”少女的声音一下子快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
“你告诉我这件事,就是希望我知道。”青年在浴缸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你希望我知道,就是默认我会有反应。”
“金鱼擅自代入了我的意图。”
”你也擅自来浴室告诉我了。我虽然不是助手。”灰发青年没有理会这句反驳,“但好歹是传记作家,传记作家在身边记录素材是理所当然的。”
“迈克罗夫特的事和探案集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你提前告诉了我,那么我就有了准备。”灰发青年看了一眼水雾里那个安静的银色轮廓,“既然有准备,我去就比不去合理,对吧?”
夏洛特没有回答,但棒棒糖重新开始转了。
“这点随意。”
银发少女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脚在地上踩了一下,像是准备走了。
但最终还是没走。
因为少女忽然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感到困惑的事。
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案件说到迈克罗夫特,话说完了,事情交代清楚了,按照正常流程应该转身离开浴室,回到起居室继续自己的事。
但踩在潮湿地砖上的触感还在,从天花板的管道接口滴下来的水滴声还在,浴缸方向偶尔传来的水面因为呼吸而产生的极轻微波动声也还在。
走廊里很安静,起居室里很安静,哈德森太太在楼下。
但浴室里不安静,浴室里有金鱼在。
夏洛特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通常会选择回到有信息输入的环境里,信息输入越多的地方对福尔摩斯越有吸引力,图书馆好过卧室,案发现场好过图书馆,而金鱼在的地方——
信息密度最高。
这是逻辑。
和别的无关。
卢西安在水雾里被那道安安静静的视线盯得有些发麻。
“……夏洛特,既然都说完了,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我在刷牙。”
银发少女已经拿起了洗手台上的牙刷,挤了牙膏,开始非常认真地刷牙。
灰发青年从浴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少女侧过去的半张脸和正在上下移动的右手,银色的短发因为湿气而弯曲地贴在后颈上,睡袍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姿势而松了一些。
“你不是刚洗过了吗。”
“口腔清洁的频率和沐浴频率是两个独立变量。”少女含着牙膏泡沫含糊地说,“不存在因果关系。”
“意思是你洗了澡但没刷牙?”
“我先洗了澡,然后前往了起居室,之后在你泡澡后敲了浴室的门,对话消耗了时间,在对话结束后选择就地解决口腔清洁需求是最高效的方案。”
“你可以等我泡完再刷。”
“我没必要浪费时间。”
“……你慢慢刷。”
“我不需要金鱼的许可。”
银发少女面不改色地继续刷牙,动作标准,但刷着刷着头偏了一个角度,方向刚好对着浴缸,可能是牙刷的角度需要根据口腔内部的结构进行调整,调整的过程中头部的朝向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偏转,仅此而已。
“夏洛特。”
“……嗯?”少女含糊地回应。
“你盯着我。”
“我在数墙上的瓷砖缝隙有没有霉菌,眼下湿度容易——”
“墙上没有瓷砖缝隙,是整块的。”
“哦。”
夏洛特把泡沫吐掉,用水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利落干脆,和平时的夏洛特一模一样。然后她把牙刷放入金鱼的杯子。
“夏洛特,那个是我的杯子。”
"221B的杯子不分编号。”
“上面贴着标签的,左边是你的,右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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