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迈克罗夫特。”夏洛特一如既往地直戳了当,“你到底要带我见谁?都走到这里了,直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走在前面的迈克罗夫特转过头来,脸上的纠结是夏洛特在胖子身上极少见到的东西。
“你还记得马斯格雷夫庄园吗?”
“显然。”
马斯格雷夫庄园。
福尔摩斯家的祖宅,坐落在苏赛克斯的丘陵地带,石灰岩老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后院有一口很深的井,井底长着黑色的苔藓。
阴天的时候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
夏洛特八岁那年庄园烧了,从此什么都没有留下。
从那之后福尔摩斯没再回去过,也从未开口问过迈克罗夫特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毕竟有些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的是提问的时机。
“你从那之后就开始说,大多数人的生命轨迹不过就是呼吸、进食、繁殖,然后死去,忙忙碌碌,毫无意义。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你没有说金鱼。”迈克罗夫特转过头来,“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大多数金鱼。”
夏洛特眯了一下眼睛:“意思一样。人比金鱼的字少,说出来更方便。”
迈克罗夫特没有接着追究妹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个不知名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把金鱼换成了人,由此显得某只金鱼对其很重要,这件事胖子心里有数,因此就没有戳破,只是继续往下说。
“你一直都说你不是英雄,你之所以保护社会,只是碰巧喜欢解开谜题,并不是出于什么同情心。可以为了赢不择手段,也可以选择残忍。”
“迈克罗夫特,”夏洛特的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如果你只是想把我以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那随你便。我说出口的话足够多,够你重复到明天早上。我可不住在金鱼缸里,显然。“
“那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唱过的那支童谣吗?”
“我一直都记得,东风最终会带走我们所有人。”夏洛特的表情难得出现了厌恶,“东风是一股能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它会寻找那些毫无价值的人,把他们从地球上拨除。而且你总是在暗示我就是那个毫无价值的人。得了吧,迈克罗夫特,这不过是你嘲笑我不够聪明而编出来的鬼故事罢了。”
“谁知道呢。”
迈克罗夫特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
“夏洛特,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就是觉得你在华生的陪伴下已经改变——”
“我没有变。”
夏洛特打断他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这不太正常。
“我一向如此。”
不过迈克罗夫特没有在意妹妹这种刻意的态度,就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我们家族里曾经有一个人,非常聪明。如果说你是天才,我比你聪明,那她的智识是超越时代本身的。”
“又是故事?”夏洛特轻描淡写,“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知道她为了弄清楚肌肉是如何运作的,做了什么吗?”
夏洛特纯当迈克罗夫特又在编故事了,毕竟如果真有这个人,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因此她没有回答。
”她直接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臂,割得鲜血淋漓。”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慢了下来,“当周围的大人惊恐地尖叫的时候,她只是疑惑地问到底哪一种感觉才是你们说的痛苦?我只是想看看肌肉是怎么运作的。她自诞生起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是痛苦和什么是对错,但还算听得进去话。因此我直到现在都对那件事想不通,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了那样。”
夏洛特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因为迈克罗夫特那张大多数时刻挂着政客式微笑的脸上此刻出现了担忧和恐惧,这非常奇怪,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都不是会对猎奇的自残行为产生情绪波动的人。
而且少女这些年里见过哥哥担忧的次数屈指可数,加起来凑不满一只手,见过恐惧的次数是零。
现在是第一次。
以及——
福尔摩斯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什么东西。
火。
还有一个声音,但那个声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成形就散掉了。
“你说想不通的,是指什么?”夏洛特放慢了语气。
“她当年为什么偏偏只对你——”
迈克罗夫特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胖子猛地用一只手撑住了墙壁,膝盖软了一下,黑伞从手里滑落,砸在白色的地板上。
“迈克罗夫特?”
“气体……”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通风系统……被改过了……”
被誉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在意识模糊的最后几秒依旧在思考:谢林福德的看守系统不可能从外部被攻破,只能是内部,但如果是内部,那就意味着——
欧若斯·福尔摩斯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控了这座监狱。
怪不得她向自己提建议说想要见一见姐姐夏洛特,为当年的事道歉!
“快跑!夏洛特!快点!”
他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
“绝不能让她找到你!”
夏洛特也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微量的甜味正在沿着走廊的通风口往这边渗透,从浓度到扩散速度都被调整到了刚好让两个成年人在走完这条走廊之前失去意识的程度。
可是在她转身准备往反方向跑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走廊在眼前摇晃,白色的墙壁变成了一片扭曲的光带。
在意识即将断裂的最后时间里,夏洛特看见了迈克罗夫特正在倒下去,然后有一个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用一根拐杖撑住了即将砸到地板上的胖子。
那个人的头发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色。
最终黑暗吞掉了一切。
……
这就是之前发生的事。
夏洛特坐在地板上回忆完后环顾了一圈四周。
白色房间里的东西不算多。
角落里摆着一套完整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连最新的那一期都在,书页看上去有被翻过的痕迹,一旁有着非常厚的草稿,侧边靠着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然后是房间正前方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墙。
因为玻璃的对面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银色的短发,青蓝色的眼睛,相同的身高,相同的体型,面部的轮廓分毫不差,就像照镜子。
夏洛特开始分析眼下的处境。
毫无疑问,迈克罗夫特已经失去了对谢林福德的控制。
006的忠诚度在军情六处的内部评级里属于最高等级,但现在能走到这一步,要么006本人已经失陷,要么整座监狱的指挥系统已经从内部被颠覆。
两种结论指向同一个方向。
另外,迈克罗夫特是否还活着?胖子如果死了,英国政府的运转会出现一道不小的裂缝。
外面的金鱼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现在安全吗?
想到这里,夏洛特的左手食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然后被少女自己给强行掰直了,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玻璃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发倒影,倒影也在看着她。
少女忍不住走了过去。
对面那个人也走了过来。
直到夏洛特走到她认为应该是玻璃位置的地方停下,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道倒影太清晰了,没有玻璃应有的折射偏差,没有厚度造成的轻微变形,连呼吸时胸腔起伏的位移都与她完全同步,而不是镜像翻转。
这是——
就在这个瞬间,对面的银发少女掏出一个麻醉气体罐,毫不犹豫地对着夏洛特喷了过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玻璃,夏洛特,在你们来了之后我就把隔离用的玻璃敲掉了,我只是在地上画了一道警戒线,然后表现得好像这里有一块玻璃一样。”
将黑色短发染成银色的欧若斯·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已经开始摇晃的夏洛特。
“一如既往,你们只看得见你们预期会看见的东西,只要设定一个心理暗示,就会乖乖地把自己关在并不存在的牢笼里。”
夏洛特已经撞在了白色的地板上。
世界在旋转。
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用青蓝色的眼睛仰视面前那张和自己几乎完全相同的脸。
“你到底……是谁……”
银发少女蹲了下来,和即将倒下去的夏洛特平视。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那我……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吧。”欧若斯歪了一下头,“你毕竟只是一个大脑,一个大脑的名字是谁,有那么重要吗?不重要吧。”
“不对,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听到这句话的欧若斯终于有了表情上的变化。
“好可惜啊,姐姐,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活到了现在。”
夏洛特的意识已经在断裂的边缘了,但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
“你知道吗。”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变得很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非说出口不可,“八岁那年遇到小鱼之后我就觉得好烦躁啊,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呢?好奇怪,明明不该那么像才对啊,可偏偏一模一样。”
小鱼。
不知为何,夏洛特有一种感觉,那个人的名字和她想的是同一个人。
”所以世上只有我一个就好了,要是小鱼误会你是我就麻烦了。”
夏洛特想说什么,但已经无法开口了。
“不过小鱼并没有把你看成是我,所以我更烦躁了,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家伙会走进小鱼的心里呢?”少女的目光从夏洛特的脸上慢慢滑开,落在了角落里那套全收集的探案集上,“你说话的方式总是那样,自顾自的,随意又笃定,说的那些话我压根就说不出口,哪怕会被识破也绝对说不出口,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夏洛特的身体已经完全软了下去,侧面贴在了冰冷的白色地板上,但眼睛还勉强张着一条缝。
”要是看不见你就好了。看到探案集里你的表现后,我的人生又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像以前的话,我应该不会太在意,直接像八岁那次就好了,这次不可能失败。”
欧若斯的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断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但偏偏那样的话,小鱼会为此伤心,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因此就只能这样了,等下我会重新准备好玻璃墙的。”
夏洛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间,用已经听不见自己声音的嗓子问了一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往后将会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欧若斯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板上的夏洛特。
“而你从今往后将会是欧若斯·福尔摩斯,毕竟说到底,你压根就不是唯一的福尔摩斯吧,就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侦探“
东风。
迈克罗夫特那支说了多年的童谣和藏在走廊尽头的名字,以及那场八岁的火。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最后终于意识到了这就是被自己遗忘的妹妹,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
欧若斯福尔摩斯。
……
卢西安是早上九点醒来的。
而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是凌晨五点钟左右离开的,走之前还不忘再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咬完了拍拍衣服站起来,推门出去,整个过程云淡风轻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西安在那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从装死状态慢慢切换回真正疲惫的人,可惜切换进行得不太顺利,最终放弃了,坐起来摸了一下一晚上被咬了两次的耳朵,依然有点烫,总隐约还能感觉到牙印的轮廓。
说到底,真正的夏洛特现在在哪里?迈克罗夫特呢?
作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怎么一下子就出问题了?说好的无比安全呢?
所以卢西安现在面临的局面很清晰。
自己被困在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下落不明,身边有一个伪装成夏洛特的陌生少女,行为举止高度异常,但偏偏又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奇怪熟悉感。
岛上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而整座监狱的控制权不知被谁夺走了。
卢西安想了想,眼下最合理的策略是利用破案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这位夏洛特一起行动的同时寻找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的线索,昨天对岛上的大致地形已经有了初步观察,三层同心圆的结构意味着如果要找到真正的夏洛特,突破点只可能在内部。
灰发青年随之翻身下床,正打算去洗漱。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和昨天打扮完全不一样的银发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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