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ovoland
死人就应该有死人的样子。
祥子想着。
这倒霉的破房子里不知什么地方漏了水,来历不明的污水跟没喝完的啤酒混在一起,把地板泡得发霉。
祥子慢慢坐了起来,看着对方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的脚。
“你只是我的幻想,现在的我真实的活在另一个地方。”
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都做不得假,如果以为用这么简单的手段就可以让自己动摇的话,那就太小看她了。
米黄色和黑色的虫子在死人呈现出青紫色的小腿上蠕动着钻来钻去。
【可是......有什么区别呢,难道我们现在不都一样身处地狱中吗?】
的确。
发霉发臭的破屋和绞绳,或是恐怖的城市和接肢君王——这两种处境对于丰川祥子来说并没有多少差别。
【你试图用死亡来逃避一切,可到头来,你还是逃不过。】
“不,我从未逃避过这些。”
祥子只是微微皱眉,回答的也毫不犹豫。
恶劣的环境也好,生理上的疲惫或者痛苦也好,这些东西对她而言都是可以忍耐的。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为了照顾混蛋老爹住进这种地方。
【当然了,你又怎么会害怕这种东西呢?】
死人笑得讳莫如深。
【你的确是强者,不管是面对巨额债务还是强大的敌人,只要还存在翻盘的可能,你就会抵抗到最后一刻......而且,你每次都能赢。】
【交界地又怎么样,兽鬼也好活尸也好,只需要一段时间就可以适应下来,但你很明白......你逃避的并不是这些。】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一只虫子从死人腐烂的口腔里钻了出来,爬上她的眼球。
【你就是我,我们害怕的也当然是同一种东西。】
【那便是......‘绝望’本身。】
房间一瞬间变暗了下来,只剩下死人的声音
【......那是绝不可能被翻转的事实,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努力都于事无补......不管是母亲的死又或是高松灯的死都是这样】
【你最害怕的就是,你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所以我们如今才都深处在地狱啊,灯已经死了,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交界地。】
祥子的脚下一空,发霉潮湿的地板忽然不见了,她瞬间被无尽的黑暗淹没了。
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哪怕一根蛛丝也不存在。
耳膜受到挤压,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就这么一直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
时间可能只是过去了一秒,也可能过去了一万年之久。
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碧蓝的星光。
几乎快要忘记自身存在的某人产生了一个疑问。
在这片漆黑的海底,为什么会有光的存在呢?
看见那一线光明了吗,如此微弱,如此纤细,可她却不愿意松手。
——
祥子猛地睁开眼睛。
此时的她正倒在血泊和泥泞里,在被地震掀飞的时候,一颗碧绿色的辉石正安静的躺在她的眼前。
在星光的映照下,周围的泥浆与污血尽皆变成了清澈的水。
“啊——原来你一直与我同在。”
群星的光芒在这个瞬间倒映在少女的眼中,玻璃质感的眼球中仿佛连接上了遥远的夜空。
祥子艰难的伸出手,握住这颗让她在交界地踏出了最初一步的宝物。
少女的喉咙上下滚动,把对于喉咙来说有些负担过大的东西吞了进去。
——
拖动战斧走向这里的葛瑞克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困惑的左右看了一眼,却发现组成自己大部分身躯的肢体全都陷入了紧绷状态。
——这是身体原主人们残留下来的战士直觉。
葛瑞克虽然是半神,但他本身的实战经验并不如何丰富,在紧要关头相比自己,他现在反而会更相信这些被拼接在自己身上的,原本身经百战的英雄们的直觉。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竟然——在戒备?”
很久以前,葛瑞克见过与现在一样的情形。
在最初进行接肢仪式后不久,深感自身强大的葛瑞克曾向【米凯拉的锋刃】不败的玛莲妮娅发起挑战。
那纤细身躯的女武神在他的眼中完全不像是什么强者,可那时构成他身躯的战士们的肢体也同样紧绷着发出了警告。
结果就是,他甚至触碰不到对方分毫就失败了。
眼睛所见与身体的本能出现了巨大的矛盾。
周围的环境暗淡下来,葛瑞克的眼前升起了一片湛蓝的星光。
沐浴星光,原本重伤的褪色者像是受到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扭动身体像诡异的人偶般站了起来。
她举起剑,指向自己,一如当年。
追逐春日的破旧人偶:第三十八章 风暴与烈焰
“不对...没可能,你只是一个弱小的褪色者,你不是玛莲妮娅那种怪物。”
葛瑞克控制不住的后退了一步,但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愤怒了。
“......我竟然会后退,你竟然敢让我后退?”
他攥紧了黄金战斧,连续在地面上杵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的震荡与土浪沿着大地激烈的扩散。
庭院的地面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是遭受了陨石的正面冲击。
可祥子像是受到了丝线的牵引,诡异的升上半空,地面发生的震动对空中的她完全无法构成威胁。
“会飞吗...那就再试试这个!”
老人把战斧斜举过肩膀,远比之前更为狂暴的飓风在斧刃上汇聚。
庭院内的树木被风暴拉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猛地挥出双面斧,风暴卷起无数碎石和泥土,如果说埃里克的风暴刃是锋利的刀剑,那葛瑞克使用的风暴刃就是城墙上齐射的数十门重磅火炮。
祥子的身体在半空中,如同一片不着力的羽毛飘荡着避开了风暴的力量,只是偶尔会以不太符合人体的古怪姿势出剑弹开几片飞向自己的碎石。
一片碎石突兀的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条不大的伤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玛莲妮娅——你,避不开!”
看见这一幕的葛瑞克痛快的大笑起来,并且再次举起斧刃。
少女脸上的伤痕没有流出血液,反而迅速生长出一片细长的晶体。
“的确是个麻烦。”
她忽然在空中以一个接近侧卧的姿势摇响了召魂铃,不是南瓜头,不是库拉拉,不是三匹狼灵更不是葛托克——
一声嘹亮的鹰唳时隔数千年的光影,重新回到了史东威尔。
徘徊在古城上空的群鸦们飞了回来——不,那些不是乌鸦,它们正是祥子曾经见过的老鹰们。
空中凝聚出巨大的阴影。
那是祥子曾在候王礼拜堂二层获得的骨灰,之前不管怎么尝试都无法得到其中灵魂的回应。
但现在的她,已经能够轻易召唤出沉睡其中的古王灵魂。
凝聚在黄金战斧上的风暴骤然停止。
一头生长着红黑色羽毛的巨鹰在空中展开了它宽大的翼,只是这个瞬间,鹰翼的阴影遮蔽了黄金树的光辉。
“......风暴王的野兽!”
葛瑞克浑浊的双眼逐渐因为愤怒转变为耀眼的金黄色。*
“你怎敢,怎敢回到这史东威尔!”
“我不怕你!”
“你只是古老的亡魂,我的祖先葛孚雷能够杀死风暴之王——今天,我也能斩杀你!”
葛瑞克发出癫狂的战吼,他第一次发起冲锋,本就残破不堪的砖面在老人的脚下纷纷碎裂。
他那臃肿庞大的身躯竟然可以在地上灵活的翻滚,葛瑞克用肩部和腿上多余的肢体支撑地面,旋转着身体猛地跃向半空。
虽然陷入狂怒,但老人还保持着相当的战斗智慧。
他很清楚风暴鹰古王只是褪色者利用骨灰呼唤出的灵体,暂时维持着生前战斗的模样。
只要杀死褪色者,任何被召唤的灵体都会归于无形。
可祥子根本就没有和葛瑞克正面拼杀的打算,她只是任由着无形星光牵引向后漂浮。
瑟濂教导的,原本还无法理解的知识迅速在大脑中成型。
越是接近星空的本质,就越是能在辉石魔法的道路上走出更远——无需理解,她原本就可以呼唤星光。
她挥动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的魔杖。
拖拽着蓝绿色焰尾的流星,锋利的星之弯弧,四散飞射的锋利结晶就纷纷在星光中成型,一齐射向半空中无法躲闪的葛瑞克。
老人畸形的右臂再次诡异的延长的一截,但即便如此斧刃也只是在距离少女身躯一寸的位置挥空。
祥子的脸上浮现出诡异又僵硬的微笑,更多的辉石结晶从她的侧脸和伤口中生长出来。
“徒劳的诡计,我已经见过一次了。”
瞬间,半神的身躯被星光淹没,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祥子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在这个过程中又数次挥动法杖,凭空创造出更多的辉石结晶像暴雨和冰雹般冲刷像地面。
在这个过程中,少女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类似玻璃的质感。
瑟濂的话语莫名在祥子的耳边回响起来。
【掌握知识,而不是让知识掌握你......最近的我也逐渐明白了这一点,越是接近星空的本质,这一点就变得越发重要。】
心底出现的异样情绪让祥子停下了手中的法杖。
葛瑞克用战斧撑着地面,沉重的喘息着,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砍不中空中的飞鸟。
他伸手折断了钉在胸前的辉石长锥,把它捏成碎片。
半神那身老旧的盔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满头的白发披散下来,血液流出伤口中沿着畸形的身体在地面上汇成溪流。
他已经被逼退到最初在庭院中站立的位置,那具黑色羽毛的飞龙尸骸附近。
老人用眼角瞥向了龙尸,眼神再次变得癫狂起来。
“既然我本就走到了这一步......现在下定决心也不算太迟。”
“为了我等黄金树下的故乡!”
他高高的举起战斧,又猛然挥落——斩在了自己已经露出骨骼的的粗大左腕上。
包裹盔甲又有复数肢体拼接而成的左腕实在的太粗了,即使以葛瑞克的怪力也没能利落的将它斩断。
“啊啊啊啊啊——喝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嚎声,葛瑞克抬起左腕和战斧,又重重的剁在地上。
伴随着斧刃没入石板,一截断手飞出了数米远的距离,抽搐着滚进泥土中。
血液像喷泉一样从他断开可见白骨的手腕中喷涌出来。
葛瑞克疼得满头冷汗,惨嚎声已经快要失去了人类的声线,那粗重的喘息只会让人联想到受伤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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