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结弦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姐姐一眼，然后慢慢爬起来，退到一边。
“硝子。”
西宫硝子转过头看向她。
西宫八重子也这样看着女儿。
四目相对。
那双纯净如玉石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八重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虚弱，不是疲惫，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些——小心翼翼，唯唯诺诺，讨好和顺从。
而是一种……平静。
八重子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
西宫硝子看着她思索片刻，随即摇了摇头，抬起手。
她的手语很慢，因为刚醒过来，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
【我没事。】
八重子看着那几根微微颤抖的手指，眉头皱了皱。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不是让你报平安。”
她说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放在床边。
“戴上。”
西宫硝子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那是助听器。
很新的助听器，盒子都还没有拆封。
她记得这副助听器。上周妈妈带她去配的，最新的款式，据说比之前那副要贵上不少，但效果也比之前强上不少。
她当时很高兴。
但妈妈只是看着账单，说了一句“好好戴着，别弄坏了”。
她没敢说，其实那副助听器戴着有点不舒服，耳道那里总是痒痒的。
现在，这副新的躺在盒子里，等着她戴上。
她抬起头，看向八重子。
八重子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眼神中比起担心，更多的是严厉。
西宫硝子低下头，慢慢拆开包装，取出那副助听器，戴在耳朵上。
世界瞬间清晰起来。
空调的嗡鸣，窗外的鸟叫，客厅里没关的电视声，还有……
“怎么样？声音正常吗？”
八重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晰得有些刺耳。
西宫硝子抬起头，点了点头。
八重子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吗？”
西宫硝子愣了一下。
“医生说你发烧烧到四十度，反复不退。检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只说可能是病毒感染，让回家观察。”
“你知道怎么回来的吗？”
西宫硝子摇了摇头。
八重子沉默了几秒。
“学校的人发现你躺在教学楼后面。昏迷不醒，发着高烧。他们打了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医院查不出来，又联系了我。”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西宫硝子垂下眼。
结弦在一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八重子。
“妈妈！姐姐刚醒，你别问那么多！”
八重子看了她一眼。
“我在和你姐姐说话。”
“可是——”
“没有可是。”
结弦的嘴瘪了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回硝子胸口。
八重子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硝子。
“你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西宫硝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八重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真的没有？”
西宫硝子点了点头。
八重子没有再问。
她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算了。”
“醒了就好。等会儿吃点东西，把药吃了。明天如果没事，就去上学。”
“妈妈！”
结弦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刚醒！明天怎么能上学！”
八重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烧已经退了。能醒过来，就说明没事。在家躺一天，明天就能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
“还有，硝子，你那个头发……太长了。明天剪短。”
西宫硝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头发？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及肩的，柔软，带着一点自然卷。上次剪是两个月前，结弦帮她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们笑了很久。
【为什么？】
她用手语问。
八重子没有回头，但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
“太长了，碍事。”
“班上那些孩子怎么对你，你不知道吗？头发长，更容易被人揪。剪短了，不容易受欺负。”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西宫硝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好过分.....姐姐……”
结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小小的脸上满是不忿。
“妈妈怎么这样！你刚醒！怎么能明天就上学！还让你剪头发！凭什么啊！”
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姐姐你别听她的！头发留着！我帮你扎起来！谁敢揪你头发我就打回去！”
西宫硝子看着她。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看着她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看着她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结弦的头发。
结弦愣了一下。
“姐姐？”
西宫硝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结弦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瘪了瘪嘴。
“姐姐……你以后别吓我了……”
她把脸埋回硝子胸口，声音闷闷的。
西宫硝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结弦抬起头。
“姐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
西宫硝子点了点头。
结弦立刻跳起来，蹭蹭蹭跑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西宫硝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还有妈妈刚才待过的那个位置残留的香水味。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剪短。
妈妈总是这样。
让她剪短头发，穿朴素的衣服，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说这样就不会被欺负，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看，这样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她一直很听话。
剪短头发，穿朴素的衣服，低着头走路，尽量不去引人注目。
但那些人还是会欺负她。
还是会揪她的头发....哪怕剪短了也揪。
还是会传她的笔记本.....哪怕她什么都不写。
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无论是疏离的、好奇的还是嘲弄的。
她不明白。
她只是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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