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初彦站在麦克风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在一群黑色系为主的女孩儿中格外醒目,他的头发披散至肩头,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额前没有戴发饰,但脸上被化妆师涂了淡淡的妆,眉毛和睫毛被描得更深,嘴唇也比平时更红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台下。
丰川定治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舞台上,看不出在想什么。丰川瑞穗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绾成松散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丰川清告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嘴角弯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
初彦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他既然久违的感到了一丝尴尬...就好像是幼稚园的孩子新学了技能给家长表演一样。
“……勿惧孤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麦克风把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的脸皮够厚。
台下,丰川定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丰川瑞穗的笑容深了一些。丰川清告点了点头。
祥子满意地笑了,转回身,面对观众。
“Ave Mujica——”
距离众人初次合奏,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那天的排练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虽然琉璃川椿的贝斯还在摸索阶段,虽然若叶睦的吉他还带着初学者特有的生涩,虽然安和昂的鼓点偶尔会快那么一点点,但那种五个人同时呼吸、同时律动的感觉,是个人练琴时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的。
“再来一遍!”
于是众人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又弹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直到琉璃川椿的手指开始发红,直到若叶睦的肩膀微微发酸,直到安和昂摘下棒球帽擦了又擦额头的汗。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说要走。
那天之后,排练就变成了每周三次的固定日程。
周一下午,周三下午,周六全天。
祥子制定了详细的排练计划,从曲目选择到每个人的练习重点,列得清清楚楚。安和昂负责协调大家的时间,若叶睦有私教课时就调成线上,琉璃川椿的女仆工作忙就等她忙完再开始。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缺席。
半个月下来,五个人的默契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了。
六月的第三个周末,排练结束后,祥子忽然把所有人叫住。
“我们演出吧。”
音乐室里安静了一瞬。
“演出?”
“对!演出!”祥子双手叉腰,金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练了这么久,总要让人听听吧?”
“可是……去哪里演?”
“就在这里啊。”祥子理所当然地说:“观众我来找。丰川家那么多人,随便叫几个来就行了。”
安和昂转了转手里的鼓棒,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家庭首演?”
“对!就是首演!”
祥子用力点头,随即开始分配任务。
“睦负责海报!昂酱负责音响!椿负责场地布置!初彦负责……”
就这样首演的日子被定在六月的第三个周末。
正因如此....虽然名头上是首演,可实际上来的观众,只有丰川家的三位长辈罢了....
祥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房间里回荡。
安和昂坐回鼓架后面,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敲在镲片上。清脆的声响划破空气,像是某种信号。
祥子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钢琴声流淌开来。和半个月前那首简单的练习曲不同,这次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旋律不再平缓,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
若叶睦的吉他跟着进来。她的手指在琴颈上游走,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每一个音都很干净。她低着头,浅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安和昂的鼓声在第二小节才进来。不是那种轻缓的铺垫,而是直接砸下来的。底鼓、军鼓、踩镲,每一个音都砸得很实,像是要把地板震碎。她的动作不再像平时那样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张扬。手腕甩得很开,鼓棒在指尖飞速旋转,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有力。
琉璃川椿的贝斯在第三小节跟进。这半个月她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练琴了,每天做完女仆的工作,就抱着那把深红色的贝斯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练。现在她的手指已经不会再发抖了,每一个音都落得很踏实,虽然谈不上出彩,但稳稳地托住了整首歌的底。
初彦握着麦克风,开始唱。
歌词是祥子写的,旋律是她和若叶睦一起编的。初彦只负责唱。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刻意修饰,也没有故意拖长。
台下的三人安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
音乐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丰川瑞穗第一个鼓起掌来。她的掌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丰川清告也跟着鼓掌,力度比妻子大一些,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丰川定治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舞台。
第一首曲子结束,音乐室里安静了一瞬。祥子没有回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等最后一个音的回响彻底消散,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安和昂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放下。若叶睦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琉璃川椿的手指还按在贝斯的弦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一松开就会错过什么。
祥子没有回头。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第二首曲子比第一首快一些。是一首在网上流传很广的摇滚改编版,原曲是某个老牌乐队的经典作品,旋律几乎人人都能哼上两句。祥子把它改成了更适合她们编制的版本,钢琴代替了原本的吉他,若叶睦的吉他在副歌部分加了几个高把位的和弦,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安和昂的鼓点比刚才更密,军鼓的节奏压着底鼓,像是在追赶什么。琉璃川椿的贝斯稳稳地走在根音上,不突出,但不可或缺。
初彦握着麦克风,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他的声音里比第一首多了一点颗粒感,副歌部分甚至带了点沙哑。不是破音了,是这首歌本来就该这样唱。
台下的丰川清告开始跟着节奏轻轻点头。丰川瑞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丰川定治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从拐杖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像是在打拍子。
第二首结束,没有停顿。
祥子的手指直接落在琴键上,弹出了第三首的前奏。
这是一首节奏更慢的歌,旋律带着一种淡淡的忧郁,像是黄昏时分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原曲是女声独唱,配器很简单,只有一把木吉他和一架钢琴。祥子把钢琴的部分保留了下来,让若叶睦的吉他代替了原曲中的木吉他,又加了安和昂的鼓,但不是用来打节奏的,而是在副歌部分用鼓棒轻轻敲击鼓边,发出像木鱼一样的声音。
若叶睦的吉他先起,是一段很慢的旋律,慢到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不舍得结束。
初彦握着麦克风,唱的是那首《虫儿飞》。他把它译成了日语,歌词改了一些,但旋律没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谁睡觉。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若叶睦的吉他在第二句跟了进来,不是和弦,只是几个单音,轻轻地缀在旋律后面,像萤火虫在夜空中忽明忽暗。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安和昂的鼓在第三句才进来,用 brushes 在军鼓上轻轻扫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琉璃川椿的贝斯没有进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台下,丰川瑞穗的笑容消失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丰川清告的头偏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丰川定治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不再叩膝盖了,只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初彦唱完最后一句,音乐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祥子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台下,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忍什么。
安和昂放下鼓棒,摘下耳机,没有说话。若叶睦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动。琉璃川椿抱着贝斯,手指蜷着,指尖微微发白。
三首曲子结束。
音乐室里安静了许久。
“……好听。”
丰川清告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祥子转过身,看着他。。
“爸爸……”
“很好听。”
丰川清告又说了一遍,嘴角弯着,眼睛下面还是那片淡淡的青色,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丰川瑞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舞台,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丰川定治站起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刚才舞台上那个念着台词的黑衣少女判若两人。
丰川定治推开门,走了出去。丰川瑞穗跟着站起来,朝舞台上的孩子们微微欠身,然后跟着丈夫往外走。丰川清告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舞台。
“最后那首,叫什么名字?”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初彦。
初彦握着麦克风,沉默了一瞬。
“虫儿飞。”
丰川清告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虫儿飞……”
然后他笑了。
“很好听。”
“那下次演出呢?确定什么时候?”
祥子愣了一下。
“下、下周六?……”
祥子有些不确定。
“我会来的。”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音乐室里安静下来。祥子站在钢琴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初彦。
“初彦,你听到了吗?祖父说还不错。”
“听到了。”
“他说还不错!”
“嗯。”
祥子笑得更开心了,转过身,一把抱住若叶睦。
“睦!你听到了吗!祖父说还不错!”
若叶睦被她抱着,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抬起来,在祥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嗯。”
安和昂从鼓架后面站起来,把鼓棒放在鼓面上,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向琉璃川椿。
“椿,你今天弹得很好。”
琉璃川椿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动。
“谢、谢谢……”
安和昂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灯光照得发亮。
初彦靠在麦克风架上,看着她们。琉璃川椿终于把手从琴弦上拿开了,抬起头,看了初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贝斯放回琴盒里,拉上拉链。
安和昂从鼓架后面走出来,走到初彦旁边。
“初彦君。”
“嗯?”
“你今天唱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安和昂想了想。
“前两首,你是在唱。第三首,你是在说话。”
初彦看着她,没有接话。安和昂笑了一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更喜欢第三首。”
她转身走回鼓架后面,把鼓棒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若叶睦已经把吉他放回琴盒了,正蹲在地上拉琴盒的拉链。琉璃川椿抱着贝斯琴盒,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祥子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椿!我们去吃点心!厨房今天做了草莓大福!”
琉璃川椿被她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好、好的……”
若叶睦站起身,拎着琴盒跟在后面。安和昂背起鼓棒包,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初彦君,你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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