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那些消息,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她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学了什么,说今天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
对方回得不多,有时候只是礼貌的社交辞令,有时候是一个笑脸的符号,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已读。但她不介意,第二天还是会发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而对方也总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送上关怀。。
丰川祥子。
她亲生父亲的孙女,血缘上的外甥女。
与卑劣且肮脏不堪的自己不同,对方是受到祝福的、幸福的孩子。
正因如此,在很早以前,她便对祥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她无比渴望接触那位大小姐,想看看对方与自己到底有何种不同。
但可惜,由于身份的原因,初音在很早之前就被勒令不准靠近那座故事起源的山间别墅,更何况由于那件事,她早已没了兴致。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哥哥离开后的第三个夏天。
历经数年,丰川家的人久违的入住了山巅的别墅,那天傍晚,初华从外面跑回来,脸涨得通红,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花。
“爸爸!山上别墅里来了一个女孩!和我差不多大!金色的眼睛!好漂亮!她叫祥子!她说她叫祥子!”
初华说了很多很多,说祥子多好看,多温柔,多有趣。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说她们约好了明天还要见面。
初音坐在楼梯上,听着初华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插话。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祥子。祥子。祥子。
初华不配拥有朋友。这是初音很早以前就认定的事。初华不配拥有快乐,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因为初华害死了哥哥。如果不是初华说了那些话,哥哥就不会去追自己,不会失踪,不会消失,不会让妈妈病倒,不会让这个家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当她听说初华交到了朋友,第一反应不是好奇,不是羡慕,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是本能的敌意。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初华。她不会让任何人成为初华的朋友。她不会让初华拥有任何值得珍惜的东西。
但丰川祥子不一样。
那是丰川家的小姐。住在山巅的别墅里,出入有司机接送,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裙子。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她能靠近的?就算她再怎么不乐意,对方也会和初华成为朋友。
这是注定的,是命运,是她改变不了的事。
初音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再听初华的声音。但那个名字还是飘进她耳朵里,一遍又一遍。
祥子。祥子。祥子。
后来,她见到了那个人。
那是初华发烧病倒的那天。
她本不想去的,她不想和那个女孩有任何交集。
但正人在外面打渔,美代子在医院,家里只有她和初华。
初华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着“祥子”“祥子”。她站在初华床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可以伪装成初华去见那个女孩。她可以顶着初华的名字,顶着初华的脸,去靠近那个住在山巅别墅里的丰川家小姐。
她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看看那个让初华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也可以做一些让初华厌恶的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让那个女孩讨厌“初华”。
这样初华就会失去这个朋友。这是初华应得的。
她换了一身初华的衣服,照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初华的样子。她们本就长得像,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初华的笑容,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让她觉得恶心。
但她还是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初华没什么两样。
她走出门,朝山上走去。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她随手摘了一朵,捏在手里,花瓣被指尖碾出汁水,染绿了她的手指。走到别墅门口,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碎石路,路两边种着竹子,很密,把阳光挡在外面。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沿着碎石路往前走,走到一栋白色的洋楼前。门廊下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洋裙,头发拿黑丝带扎成两个马尾。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刚被擦亮的宝石。
那个女孩看到她,眼睛亮了起来,从门廊下跑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初华!初华!今天我们去玩什么?”
那是初音第一次见到祥子。
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丰川家的大小姐应该是高傲的、矜持的、不可接近的。
但祥子不是。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云雀。她拉着初音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一些在东京的趣事,说一些上流社会的见闻,那是她一个乡下姑娘不曾听闻的消息。
初音被她拉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低着头,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听出和初华不一样。但祥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要她在那里,祥子就很开心。
那天上午,初音带着祥子在后山转了一圈。
说是“带着”,其实是祥子拉着她,走到哪算哪。
山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多,杂草也多,祥子的洋裙下摆沾满了苍耳和草籽,白色的皮鞋也蹭上了泥土。但她不在乎,只是拉着初音的手,一会儿指着树上的鸟,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花,一会儿又跑去看溪水里的鱼。她的精力像是用不完的,浅蓝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面不知疲倦的旗帜。
初音跟在她后面,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她的话很少,但祥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只要有人在旁边听着,就足够了。
中午,她们在山上的一棵老樱树下吃了午饭。祥子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用淡粉色的布包着,布上绣着小花。她把一个递给初音,自己拿起另一个,咬了一大口。
“好吃!”
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满足的小仓鼠。
初音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咬了一小口。米饭是凉的,海苔有些软了,里面的梅干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不好吃吗?”祥子歪着头看她。
“好吃。”初音说。
祥子笑了,又咬了一大口。
饭后,她们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祥子靠在树干上,仰着脸,看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
“初华。”
“嗯?”
“你住在这里,真好。”
初音看着她,没有说话。
“每天都能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
祥子的声音很轻:“在东京,看不到这么多树,看不到这么多花,也看不到这么蓝的天。”
“但是东京也有东京的好。有高楼,有霓虹灯,有好多好多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很热闹。”
她转过头,看着初音。
“初华,你来过东京吗?”
“没有。”
“那以后来东京,我带你去玩!”
初音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下午,她们在山上走了很久。祥子捡了很多石头,圆的、扁的、白的、黑的,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她还摘了一大把野花,扎成一束,抱在怀里。花瓣蹭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迹。
傍晚,她们回到别墅门口。祥子站在门廊下,朝初音挥手。
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浅蓝色的头发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轻轻飘着,像是随时会飞走。
“初华,明天见!”
初音站在门外的碎石路上,看着祥子那张被夕阳映得发亮的脸。她忽然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祥子。”
祥子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怎么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上午。”祥子说:“妈妈说明天上午就要回去了。”
初音沉默了一瞬。
“那……今天晚上,你还能出来吗?”
祥子眨了眨眼。
“去哪里?”
“山上。有一个地方,看星星特别清楚。”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嗯。”
“好!我去!”
她没有问在哪里,没有问远不远,没有问安不安全。只是听到“看星星”三个字,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初音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那……八点。我来接你。”
“好!”
祥子笑得灿烂,挥了挥手,转身跑进门里。浅蓝色的马尾在夕阳下晃了晃,消失在门廊深处。
回到家,初华已经退烧了,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她进来,初华放下书,坐起身。
“姐姐,你去哪里了?”
初音没有回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颜色。她看着那片晚霞,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推开门,走出房间。
初华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她出来,愣了一下。
“姐姐?”
初音没有看她。她穿上外套,换下拖鞋,走到玄关,打开门。
“姐姐,你要去哪里?”
初音没有回答。她走出门,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初华的声音,但很快被门隔开了。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她没有带手电筒,只是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别墅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
祥子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看到初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初华!”
她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仰着脸看她。
“走吧!”
初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上走。祥子跟在她旁边,步子很轻,裙摆在草丛间扫过,沾上了露水和细碎的草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山路越来越陡,树林越来越密。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祥子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初音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
走到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铺着碎石,边缘长着几丛野花。头顶没有遮挡,整片天空都铺在眼前。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
祥子站在空地中央,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幕。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好漂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初音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星星。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好看。
初华。”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初音看着她,没有说话。祥子转过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看星星吗?”
初音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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