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那日本驻泰国大使馆，理论上最正规的求救途径，问题是不知道地址在哪里，而且既然他能想到，那么大使馆附近很可能有铁卫或帮派的眼线。
或许可以找看起来面善、独自行动的日本游客，用母语求助。
这条看似最简单，但同样危险。如何分辨哪个游客可信？对方是否会相信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是否会因为怕麻烦而报警？甚至……是否本身就是坏人？
每一个选项都充满不确定性，每一个选择都伴随风险。
初彦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他现在的优势，只有 Geass提供的信息差，以及橘雪莉非常规的战斗力。
劣势则一大堆，没钱、没身份、语言不通、对城市一无所知、带着四个几乎无自保能力的孩子、还被一个跨国犯罪组织和可能出现的本地帮派悬赏追捕。
“我们得弄到一张真正的城市地图。”初彦低声说，更像是在整理思路：“不能是那种简易的旅游图，要详细，要有公交线路、街区划分的。”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橘雪莉已经吃完，正安静地舔着手指。麻美和津明也吃完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安安还剩一小半，小口吃着。
“另外，我们需要钱。更多钱。”初彦继续说：“一百五十泰铢撑不了三天。我们需要钱买水、买食物，如果可能，还需要买能改变外貌的东西，像什么帽子、墨镜，或者染发剂。”
“最后，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比涵洞更安全的据点。最好在城区，但不在主街上，要足够隐蔽，又能观察到外界动静。”
他顿了顿，看向橘雪莉：“雪莉，如果我们需要从……某些不太友好的人那里‘借’点钱和地图，你能做到像上次那样，快、准、安静吗？”
橘雪莉金色眼睛眨了眨，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初彦说目标，我动手。”
“不是现在。”
初彦摇头：“我们需要先侦察，找到合适的目标，制定计划。不能盲目。”
他站起身，双腿因蹲太久有些麻木，眼前一花，但还是迅速稳住身形。
他将空饭盒塞进塑料袋，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或明显痕迹。
“现在，我们先离开这片区域。这里太靠近市场，人多眼杂。”
初彦将塑料袋扔进远处的垃圾堆，用其他垃圾盖住：“跟我走，尽量走小巷，避开人多的地方。”
五个人再次启程，这次，初彦选择了朝着通往曼谷更繁华区域的大致方向。
他们没有地图，只能凭感觉和Geass对远处情绪波动的模糊感知来导航。穿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跨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小沟，躲开几波聚众赌博或抽烟的闲汉。
第二十七章 她简直是个超人（4K）
他们像五只误入水泥森林的幼兽，在陌生城市的肠道里盲目穿行。
没有地图，没有向导，甚至连明确的目标都没有。初彦只能依靠几个最基础的生存逻辑来导航，避开情绪密集的区域，远离强烈的负面情绪场，朝着建筑相对规整、车辆噪音增大的方向摸索。
阳光渐渐变得毒辣，透过棚屋缝隙和电线网，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空气闷热粘稠，汗水混合着尘土，在皮肤上结成一层黏腻的壳。
初彦的Geass始终维持在最低功耗的警戒状态，像一层薄薄的精神滤网，过滤着周围五十米内最强烈的情绪噪音。大部分是麻木、疲惫、烦躁，偶尔有贪婪或暴戾一闪而过，他都提前带着队伍绕开。
纵使如此，长时间维持这种感知，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以及肩伤未愈，一种钝痛开始在他太阳穴和后脑深处扎根，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搏动。起初很轻微，他以为是阳光直射和脱水引起的普通头痛，并未在意。
“那个....初彦君……”麻美喘着气，声音有些发虚：“还要走多久？我……我好渴。”
阿明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初彦。
初彦自己也感到喉咙冒烟。那瓶从公共水龙头接来的水早就喝光了。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们正穿过一片由废旧集装箱和铁皮棚屋混杂而成的区域，像是某种临时仓储或非法加工点。不远处，一个锈蚀的水龙头孤零零地立在一堵断墙边，下面有个积满浑浊绿水的小坑。
“那边有水，但……”
初彦用Geass扫了一眼水龙头附近，没有强烈情绪波动，但也没有安全的感觉。水质肉眼可见的糟糕。
“不能喝那个。”他摇头：“再忍忍，找到卖水的地方。”
橘雪莉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金色眼睛扫过水龙头，又看了看初彦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额角的汗珠，没说话。
安安一直低着头，默默跟着，但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也略显急促。她身体本就弱，经过一夜奔波和上午的紧张逃窜，体力消耗巨大。
初彦强迫自己忽略越来越明显的头痛和喉咙的灼烧感，继续带队前进。
又拐过两个弯，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低矮杂乱的棚屋逐渐被更高、更规整的水泥建筑取代。脚下泥泞的小路变成了粗糙的水泥路面，虽然依旧肮脏，但至少平坦了些。
空气里的气味也复杂起来，腐烂垃圾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汽车尾气、路边摊食物的油烟，以及更远处飘来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噪音。
他们似乎来到了贫民窟的边缘，靠近某个老旧的本地居民区。
路边的店铺多了起来，卖五金杂货的、修摩托车的、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吃店。行人也更多，穿着普通的本地居民匆匆走过，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人多了，意味着隐蔽性下降，但也意味着获取资源的机会增加。
初彦示意队伍靠边，躲在一家关门店铺的雨棚阴影下。他需要观察，也需要让疲惫的同伴们喘口气。
头痛加剧了，伴随着一阵阵轻微的眩晕。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不适，但作用不大。体温似乎也有些偏高，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比刚才更灼热。
‘是发烧了吗？’
初彦摸了摸身上的皮鞘，眼中有些恍然。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对面。一家小店门口挂着冰水、饮料的泰文招牌，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瓶装水。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水。
初彦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皱巴巴的泰铢。买水是必须的，但他们也需要钱应对更长远的需求。
直接“拿”风险太高，这里行人虽不算密集，但毕竟是在相对开放的街区边缘，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态不对。
“雪莉...”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带着阿明，去对面那家店买五瓶最便宜的水。注意，只要水，别的东西不要看，也不要和店主多说话。把钱给他，拿了水就走。”
“交给我吧！”
橘雪莉接过钱，金色眼睛亮了一下，她拉起还有些懵的阿明，像两个普通孩子一样，蹦跳着穿过街道。
初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对抗越来越汹涌的头痛和体内攀升的热度。但Geass的被动警戒现在不宜关闭，杂乱的情绪噪音依然如同背景电流般滋滋作响。
他感觉到身边的夏目安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递过来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省下来的、已经有些压扁的米饼，好像是早上那份烤肉饭里附带的，她一直没吃。
初彦睁开眼睛，看着安安苍白小手里那半块可怜的米饼，又看了看她那双没什么神采、却带着固执的灰紫色眼睛。
“你吃。”
他把米饼推回去，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你需要体力。”
安安摇了摇头，执拗地举着米饼，又往前递了递。
初彦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米饼已经没什么味道，干硬难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大半递还给安安。
“你也吃。”他说。
安安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
‘……热死了……’
‘……今晚的货不知道能不能卖掉……’
‘……那几个小乞丐哪来的钱买水……’
‘……金头发？很少见啊……’
‘……巨蜥帮的人好像在找什么人……悬赏很高……’
‘……关我屁事，别惹麻烦……’
初彦咀嚼的动作一顿。
巨蜥帮？悬赏？是巧合？还是……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
不，不对。那个思绪的来源是街角一个蹲着抽烟的瘦小男人，眼神麻木，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听来的传闻，并没有特别关注他们这边。
但信息本身已经足够危险。
有本地帮派被雇佣了，而且在悬赏找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追捕的力度和范围，远超他的预期。他们必须更快地消失。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带着韵律的哼唱声。
是橘雪莉。
她抱着五瓶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阿明跟在她身后，提着一个装着找零硬币的小塑料袋，表情有些局促，但眼神比之前多了点活气。
“初彦，水买回来了哦！”
初彦接过水，冰凉的温度透过塑料瓶传来，让他灼热的手心舒服了一些。
打开水瓶，小口啜饮起来。冰水划过喉咙的瞬间，带来近乎奢侈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部分燥热和干渴。
“大家快点喝，我们得走了，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麻美、安安和阿明连忙喝水。安安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仿佛在珍惜每一滴。麻美则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初彦一边喝水，一边用Geass快速扫描周围。那个抽烟男人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街道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很分散。暂时没有针对他们的、特别强烈的恶意或关注。
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至少能撑过今晚的落脚点。不能再是涵洞那种地方，太容易被地毯式搜索找到。需要更隐蔽，更不引人注意，甚至……更出人意料。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老旧的居民楼、招牌褪色的商铺、紧闭的铁门……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斜对面一栋五层楼高的、外墙斑驳的建筑物上。那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底层是几家店铺，楼上似乎是住宅，但很多窗户都用木板钉死或者拉着厚重的窗帘，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楼侧有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防火梯，锈迹斑斑，通向楼顶。
楼顶。
在曼谷这种建筑密集、楼层不高的老城区，楼顶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空间。
堆放着水箱、废弃家具、晾衣架，通常无人管理，也少有人会特意上去搜查....如果能找到一栋合适的、能偷偷爬上去的楼……
风险当然有，比如如何上去？楼顶是否锁住？是否有其他人占据？上下楼是否会被居民发现？
但比起暴露在街头、随时可能被帮派眼线或贪图悬赏的路人指认，楼顶的潜在风险似乎是可以接受的挑战。
“看到那栋楼了吗？”
初彦压低声音，指着斜对面那栋旧楼：“楼顶。我们今晚的目标是上到那栋楼的楼顶。”
其他四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麻美和阿明脸上露出畏惧，爬那么高？安安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什么反应。橘雪莉喝了口水，也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听好。”
初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越来越沉重的头脑：“我们需要先绕到这栋楼的后面，观察一下。雪莉，你注意有没有人从楼里进出，或者从窗户看我们。麻美，阿明，你们注意街道两边有没有人特别注意我们。安安，跟紧我。”
他顿了顿，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用力眨了眨眼。
“行动要快，要安静。如果遇到人，尽量不要对视，自然走开。明白吗？”
众人点头。
“好，走。”
初彦率先走出雨棚阴影，沿着街道边缘，装作若无其事地朝着旧楼侧面的一条小巷走去。
橘雪莉立刻跟上，像一道安静的影子。麻美、安安和阿明也赶紧跟上。
头痛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伴随着耳鸣和轻微的恶心。但初彦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停，也不敢关闭Geass休息。
对于自己如今的状态，他确实是有所猜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要自己挺过这一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旧楼侧面的小巷比主街更脏乱，堆放着更多垃圾，散发着浓烈的尿骚味。但这里人迹罕至。
初彦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他抬头看向旧楼侧面那道锈蚀的防火梯。梯子从二楼一个破窗户旁边开始，向上延伸，有些梯级已经缺失或严重变形，看起来摇摇欲坠。
“从那里……可以爬上去。”他指着防火梯，声音越来越低：“但需要有人先上去……看看楼顶的情况……门是否锁着……”
他的视线开始晃动，旧楼和防火梯的轮廓在眼中扭曲、重叠。
“雪莉……”他看向身边的蓝发女孩，努力让吐字清晰：“你能……先爬上去看看吗？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橘雪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防火梯，又看了看初彦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金色眼睛里那惯有的开朗稍微收敛了一些，变成一种难以解读的平静。
“嗯。”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她把怀里还没喝完的水瓶塞给旁边的阿明，然后走到防火梯下方，仰头观察了一下。
接着，她助跑了两步，纵身一跃！
小小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小手已经抓住了防火梯最低处那根还算稳固的铁横杆。然后，她像只灵巧的猫，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缺失的梯级、锈蚀松动的栏杆，对她来说似乎毫无障碍。她甚至没有使用全部的力量，只是以最节省体力、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迅速接近楼顶。
她简直是个超人！
麻美和阿明看得目瞪口呆。安安也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睛追随着那道蓝色的身影。
初彦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只觉得橘雪莉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耳鸣声加剧，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就连Geass的声音似乎都在逐渐消失。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滑向某个深渊，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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