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他没有问为什么。
半年足够让他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每周三下午的西方文史课，讲师换了一位姓柴崎的老教授。他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是非常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
比如岸本由纪每周来访的时间，从周一上午调整到周四下午，并且再也没有在静水轩用过晚餐。
这本书他读得并不快。
不是读不懂，是读得太顺畅了，反而让他时常产生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上辈子，英语是他的死穴。
四级低空飘过，听力全靠蒙，口语更是羞于开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书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最终也只混了个学位英语及格，勉强毕业。
可现在......
他垂眸扫过眼前的段落，那些曾经需要逐句查字典的复杂句式，此刻像融化的雪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进脑子里，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拆解，几乎不需要思考。
初彦合上书。
窗外的雪还在下，橘雪莉依然趴在窗边，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她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晕开一小片雾，她伸出食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不知道这是Geass与替身带给他的意外惊喜，还是儿童身体特有的适应力在发力，但至少感觉还算不错。
.....嗯，比他大学时候强多了。
下午，雪小了一些。
橘雪莉站在缘侧边缘，脚上套着森下管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橡胶长靴。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嘎吱。”
很轻，但很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初彦，对方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一副“我看着你犯傻”的表情。
橘雪莉鼓了鼓腮帮子。她转过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嘎吱。”
第二步。
长靴踩进雪里，陷下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个边缘清晰的深坑。她低头看了看，又往旁边迈了一步。
“嘎吱。”
第三步。
脚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某种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身，摘掉右手的手套，用手指戳进那层蓬松的雪里。
冷。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但她没有缩手。她按下去，按出一个圆圆的凹坑，又在旁边按了四个，虽然踩得不太圆，分布也不均匀，但她很满意。
“初彦~！”她回头，举起那只沾满雪的手，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你看！雪人！”
初彦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凹坑。
“……这是脚印。”他说。
橘雪莉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
“……哦。”她沉默了两秒：“那雪人脚印。”
初彦没有反驳。
她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把那五个凹坑又看了一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
长靴再次踩进雪里。
初彦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忽然开口。
“雪莉。”
“嗯？”
“你知道雪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橘雪莉抬起沾着雪粉的脸，神情有些困惑，低头看看脚下的积雪，又抬头看看灰白的天空，然后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因为……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被云染白了？”她试探道。
“.........”
“……因为冷？”她又猜。
初彦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她。
橘雪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右手手套重新戴好，双手插进袖筒里，站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正在全力运转CPU的雪童子。
十秒。
二十秒。
“……因为……雪里面有很多很多很小的、透明的……”
她艰难地组织着词汇，手指在空中比划：“小方块？堆在一起，光穿来穿去，就变成白色的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不太靠谱，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是嘟囔。
“……大概。”
初彦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那句酝酿了许久的梗，终究没有吐出来。
他原本是想致敬经典，给她来一句文邹邹的名言来着的，结果对方这半年的知识都学杂了，给他来这么物理的答案....要是他现在直说那不就显得他很幼稚吗！！！
“……差不多。”
橘雪莉的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真的。”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冰晶本身是无色透明的。因为表面不规则，光线在无数个冰晶之间反复折射、反射，最后所有波长的光都被散射出来，就成了白色。”
“你刚才说的意思是对的。”
橘雪莉站在原地，花了三秒钟消化这段话。
然后她的嘴角雀跃的翘了起来。
“……那....”她小跑几步跟上去，长靴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初彦，雨水为什么不是白色的？”
“因为雨是液体，没有固定的内部结构。”
“那冰呢？冰是透明的！”
“冰是大块晶体，表面规则，光线直射过去了。”
“那，那霜呢？霜也是白色的！”
“霜是细小冰晶的集合体，和雪原理一样。”
“那云呢？云也是白色的！”
“云是水滴和冰晶的混合物，同理。”
“那.....那.....”
“雪莉。”
“嗯？”
“你问题太多了。”
“哦……”
橘雪莉闭上嘴，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跟灯泡一样发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缘侧。
初彦在门框边停下，低头跺了跺木屐上沾的雪。橘雪莉蹲在他脚边，学着他的样子用力跺长靴，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初彦伸手拎住她后领。
“站稳。”
“嗯。”
她站稳了，低头把长靴边缘的雪块抠掉。
檐下，森下管家不知何时已备好了热毛巾和两杯姜茶。她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掠过，没有多言，只是将茶杯轻轻推近了些。
橘雪莉双手捧着姜茶，小口啜饮。
初彦望着庭院，雪又渐渐密了起来。
傍晚时分，雪又下大了起来。
这一回不像清晨那般轻柔，而是伴着风，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好在餐室里暖意融融。被炉桌上的热气将人熏得迷眼，森下管家将天妇罗和煮物一一摆好，又添了一碟渍物。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
窗内是食物的香气、榻榻米上被炉传来的温暖，还有森下管家偶尔添茶时的衣料摩擦声。
橘雪莉夹起一块南瓜天妇罗，小心地吹了吹，放进嘴里。
许是最近受到的教育影响，她最近吃东西的样子变了。半年前的表现，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像是怕下一秒食物就会消失。现在她会慢慢嚼，会把筷子和碗摆放整齐，会在吃完饭时说多谢款待。
仓禀足而知礼节....古人诚不欺我。
初彦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后，森下管家收拾餐具时，端来了两杯热茶。
“今日收到岸本小姐的消息。”她跪坐端正，语气平稳：“关于年末的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扫过。
“二十五日起，课程暂停。年假期间，静水轩除管家外，其余帮佣也会陆续休假。膳食会提前备好，简单加热即可。”
“另外......”
她的视线落在初彦身上。
“岸本小姐会在新年后到访。届时，将陪同三角少爷前往丰川宅邸，与老爷会面。”
餐室里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
初彦的声音没有起伏。
森下管家微微颔首，起身退出了餐室。
对话结束。餐室里只剩下渐远的脚步和窗外风雪的呼啸。
橘雪莉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梗。
茶叶梗在杯中打了个转，缓缓沉入杯底。
橘雪莉盯着那片沉下去的深绿色细梗，睫毛垂得很低。她没有说话，但神色明显不太好看。
初彦没有看她。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开水面浮着的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雪莉。”
橘雪莉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嗯。”
“你问题还没问完。”
她愣了一下，似乎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好像是关于云和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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