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煮物、醋拌凉菜、烤鲷鱼、伊达卷、栗金团、黑豆、红白鱼糕、昆布卷……
橘雪莉跪坐在桌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却在那十几碟菜肴间游移不定。
“……吃得完吗？”
“年菜本就是为了从初一到初三慢慢享用。”森下管家跪坐一旁，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必一次吃完。明日元旦，还会有杂煮。”
“杂煮？”
“年糕汤。”初彦夹起一块蛋卷；“每家做法不一样。关东风味是清汤，关西是白味噌。”
“那……”橘雪莉小心翼翼地指向那碟金黄色的蛋卷：“这个，是什么？”
“伊达卷。寓意知识增长、学业有成。”
她指向那碟黑亮的豆子。
“黑豆。寓意健康长寿、勤劳耕作。”
她指向那碟橙红色的鱼肉松。
“红鱼糕。寓意喜庆。”
橘雪莉沉默了几秒。
“那……”
她指向那碟码放整齐、顶端缀着一颗银杏的琥珀色方块：“这个，为什么要做成牙齿的形状？”
森下管家的筷子停了一瞬。
“……那是栗金团，橘小姐。”
“哦。”
“形状模仿的是栗子，不是牙齿。”
“哦……”
橘雪莉低下头，认真地把那块点心夹入自己的碗中。
“……甜的。”
她嚼了嚼，眼睛微微亮起。
“栗金团寓意金运丰足。”森下管家轻声解释：“祈愿新的一年财运亨通。”
橘雪莉又夹了一块。
她没有财运亨通的愿望。
只是觉得好吃。
饭后，宅邸再次恢复寂静。
但今晚的寂静与平日不同。
窗外没有风雪，连风都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像被谁用细布仔细擦拭过。
橘雪莉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缘侧边缘，仰头望着那片陌生的星空。
初彦坐在她身旁。
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
“初彦。”
“嗯。”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嗯。”
“是……”
她努力回想今天森下管家说过的话。
“二零一零年。”
“嗯。”
橘雪莉低下头，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些。
“……我第一次过新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以前在那些地方，新年也会有特别的东西吗？”
橘雪莉想了想。
“会有年糕....就是硬硬的，像石头。要泡很久才能咬动。但是……”
“那天的饭会多一些哦！”
初彦没有回答。
橘雪莉也不再说话。
她只是继续仰着头，望着那片清澈得几乎不真实的星空。
许久。
“初彦。”
“嗯。”
“小豆岛的新年，是什么样子的？”
初彦沉默了片刻。
“……会有很多人回老家。港口会很热闹。初音和初华会缠着妈妈做杂煮...哦，初音初华是我的妹妹，我记得以前我说过，嗯....然后在缘侧玩游戏。”
他摩挲着下巴陷入回忆：“正人，也就是我的继父，会买来烟花，是很小的那种，拿在手里放。初音怕火，每次都要我帮她点火。”
他顿了顿。
“去年她没怕。”
“为什么？”
“因为初华比她更怕。”
橘雪莉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翘起。
“……初彦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初彦望着夜空。
“初音……”他斟酌着措辞：“虽然看起来是个脾气倔的，但性格意外的好拿捏，有些怕生，偶尔会跟我拌嘴，但总体来说是个好妹妹...”
“初华呢？”
“是个傻....傻气兮兮的孩子。”
初彦面无表情的将未说出口的字咽了下去。
橘雪莉嗯了一声，把这个答案仔细收进心里。
夜更深了，星星在头顶缓缓流转。
“该睡了。”初彦站起身。
橘雪莉没有动。
她依旧裹着毛毯，仰着头，像一尊小小的、仰望星空的雕像。
“再看一会儿。”
初彦看着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独自离开。只是重新坐下，靠在那根陈旧的廊柱边，闭上眼睛。
..........
二零一零年一月一日。
元旦，
东京都，晴。
橘雪莉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被窝里。毛毯被叠好放在枕边，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还有些惺忪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循着香味侧过头。
初彦跪坐在矮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杂煮。
清汤，酱油色，年糕烤得微微焦黄，上面点缀着几片三叶芹和柚子皮。
“……初彦。”
“嗯。”
“你做的？”
“怎么可能？森下管家今早做的。”初彦头也不抬：“不过年糕是我烤的。”
橘雪莉盯着碗里那块微微焦黄的年糕，慢慢坐起身，把被子叠好，挪到矮桌边。
她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她夹起年糕，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微脆，内里软糯，酱油的咸鲜和高汤的醇厚在口中缓缓化开。
她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好吃吗？”
“嗯。”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初彦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
阳光透过窗纸斜斜洒入，在榻榻米上投下淡淡的金色。
时间在安静的氛围中流淌。
橘雪莉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端起碗，将温热的汤汁也喝干净。她双手捧着空碗，低头看了很久。
“初彦。”
“嗯。”
“那个……”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丰川先生住的地方，会很大吗？”
初彦放下筷子。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是吧！毕竟对方可是老资本家了。”
“哦。”
橘雪莉没有再问。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安静地望着窗外。
初彦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她脸颊边缘滑过，将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
“……想问什么？”
“……没有。”
她摇了摇头，但眼睛依旧望着窗外，没有转过来。
初彦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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