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人风
先是戳了戳屏幕,没有反应,又在表的边缘摸索了一圈,指尖滑过银色的边框,停在那个小小的按钮上。
她按了下去。
“哦,开了。”
表盘重新亮起来,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月见凛的下巴照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
屏幕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地浮现,先是边框,然后是标题,最后是那些数字。
橘真绫连忙把因心虚而低着的脑袋抬了起来,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那张表上。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盖过了轿厢上升时的机械低鸣,盖过了窗外远处过山车上隐约的尖叫。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先是左侧那一栏——代表戴表人的好感度,数字从零开始往上爬,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一格一格地升。
十,二十,四十,六十——停在了九十二的位置。
然后右侧那一栏也亮了。
代表另一个人的好感度,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早就等在那里,八十三。
[哦哦哦哦哦——终于!]
[稳啦!稳啦!这个月见凛就是逊啦,怎么比橘真绫好感度还高?]
[我们绫凛股有救了,这下直接All in]
[...我犹豫一下,上次见到这么大好的情况,还是在隔壁,结局怎么样我只能说保密协议和懂得都懂]
[哦?是下雪吧的吧友来了]
月见凛的注意力没放在那些数字上,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表盘最上方的那行小字。
“好感度显示手——”
她的声音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行数字上,先是左边,再是右边。
左边是九十二,右边是八十三。
左边是橘真绫的,右边是她自己的的。
——不对。
左边才是她自己的,右边才是橘真绫的。
她刚才戴在手上,表盘检测的是佩戴者的数据。
月见凛的手顿住了,手指搭在表扣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松开。
“啪。”
最终,她的手捂住了表盘。
动作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掌心贴着屏幕,把那两行数字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边缘一圈银色的边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都还是那个节奏。
但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从耳垂慢慢蔓延到耳廓的渐变,而是像有人拿刷子蘸了颜料,一下子刷了上去。
浓的,艳的,藏不住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
大概是想要虚张声势,想要说一句“你竟然敢这么做”,或者“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戴”之类的。
但那句话在心里,嘴边转了一圈,就是没有冲出口。
她的气势在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散了,像被针扎过的气球,瘪得无声无息。
她把脸别开,只留给橘真绫一个后脑勺,和一截露在领口外面的后脖颈。
那截脖颈红得透彻。
轿厢继续上升。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那些彩灯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线,像被风吹散的糖丝。
远处的摩天轮中心轴从视野下方升上来,钢架结构在暮色里显得又硬又冷,和那些柔软的灯光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月见凛没有转回来。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后脑勺对着橘真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橘真绫也没有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见凛的后脑勺,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脖颈。
心跳还没有慢下来,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从月见凛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广阔的夜空上。
轿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飘进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音乐声。
月见凛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努力维持并不存在的镇定。
“说起来,你们人类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
“嗯?”橘真绫顺着她的话头接过去,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刚才那场小小的出糗上。
不是不想,而是她总感觉再去细究,自己的下场会很惨。
“是吗?”
“不然呢?像是什么乌托邦啊,完美的社会啊之类不切实际的东西。”
月见凛的语气总算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圈。
她开始借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从乌托邦聊到反乌托邦,从反乌托邦聊到那些试图建立完美社会却最终走向崩坏的历史。
她的声音在轿厢里回荡,被四面的玻璃壁反射,折出好几层重叠的尾音。
橘真绫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她知道月见凛在做什么。
在转移话题。
在把刚才那两行数字从空气里擦掉。
在用语言织一张网,把那些无处安放的尴尬兜起来。
她没有拆穿,她只是听着,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星星。
摩天轮快要到达最高点了。
轿厢从底部升上来,经过四分之三圈的时候,速度会慢下来,在最顶端停留一小会儿。
当然,不是真的停,只是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像时间被人按住了表针。
月见凛的话题终于说完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橘真绫脸上
“说起来,”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想要许怎样的愿望?”
橘真绫看着月见凛,看着她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的眼眸,还有那张被骑士服的硬领衬得只有巴掌大的脸。
她没有顺着月见凛的话头去说自己的愿望。
“我还没想好。”她说,声音很平静,“凛想许怎样的愿望呢?”
月见凛眨了眨眼。
“我吗?”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是恶魔啊,没什么愿望可许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真让我认真去想的话....应该只会是活得再久一点,或者游戏不要跳票,心仪的番剧赶紧出续作之类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太无趣了,不是吗?”
“所以,还不如听听你的愿望,到时候跟你许个一样的,这样多轻松。”
“无趣吗?”橘真绫问。
“不然呢?”月见凛摊了一下手。
橘真绫不这么觉得。
愿望这种东西,不论是什么,都值得尊重。
它代表的是一个人当下的渴望,也代表着一个人当下的处境。
普通的愿望很好啊,至少意味着没有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所困扰,是很值得羡慕的。
.....嗯,虽然也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所以根本没必要去考虑的可能就是了。
她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月见凛身上。
月见凛正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直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那些惯常的懒散。
橘真绫也笑了一下。
“确定吗?”她问,“真的要许一个和我一样的愿望吗?”
“不然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月见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像在说“你怎么还要问一遍”。
“只是怕你反悔而已。”
“....愿望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反悔的?”月见凛有些不明所以。
橘真绫没有解释。
她看着月见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穿了眼前这个恶魔的底色。
总是喜欢用强势的一面去占据优势地位,习惯自己把控一切,但只要稍稍遇到一点状况外的事情,就会变得不知所措。
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刺的刺猬,看起来很不好惹,但翻过来,肚皮是软的....程度甚至有点过分。
....有点期待呢。
如果自己真的说出那个愿望,对方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会和自己之前被逗弄时候的反应一样吗?会脸红吗?会别开脸吗?会像刚才那样,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后脖颈吗?
橘真绫在心里恶趣味地想了想。
“你还记得你先前所说的乌托邦吗?”然后,她终于开口。
“记得啊,怎么了?”月见凛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你的愿望难道是想要建立一个乌托邦?”
“好不现实啊....不过也符合你们这些中二期少女的幻想。”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纵容。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支持哦,毕竟是你嘛。”
“....不是哦。”
橘真绫学着月见凛之前的样子,眨了一下眼睛。
远处,摩天轮的另一侧,橘彩叶正站在一栋建筑的楼顶。
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根巨大的轮辐。
轿厢已经升到四分之三的位置了,再转一小段就会到达最高点。
“快一点!”她朝身后喊道,“去点燃那些烟花!”
身后的人手忙脚乱地跑起来,脚步声在楼顶上咚咚地响。
轿厢里,橘真绫继续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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