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人风
橘真绫的喉头滚动。
她看着月见凛,沉默了半晌,脚趾在拖鞋内不停地乱动,在犹豫。
“吹风机....”最终,她开口,声音异常干涩,“在浴室?”
“嗯。”月见凛应了一声,没有动。
闻言,橘真绫迅速站起身。
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见凛还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过浴袍的领口又滑下去了一点,露出更多的锁骨,那些水珠还在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衣襟上。
橘真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浴室走去。
走廊很短,但她觉得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节奏相同,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鼓槌落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浴室的门还开着,里面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柑橘味,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橘真绫从墙上取下吹风机,手指碰到机身的瞬间,被静电电了一下。
她拿着吹风机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去时快了一些,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身后推着她走。
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月见凛还坐在床边,姿势没变,只是把另一条腿也收了上去,盘腿坐着。
浴袍的下摆铺在床单上,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橘真绫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月见凛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混着热水的蒸汽,像有人在她身边剥开了一颗刚烤熟的橘子。
她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床头柜旁边的插座里,手指按了一下开关。
吹风机“嗡”的一声响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蜜蜂,拼命扇着翅膀想要逃出去。
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扑在橘真绫的手背上,烫烫的。
她把吹风机举起来,对着月见凛的头发。
手指伸进那些绿色的发丝里,触到的是湿漉漉的凉意,和皮肤传来的温热。
两种温度混在一起,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在那里烧成一团不大不小的火。
————————
“咔哒。”
橘彩叶的笔断了。
笔尖从中间斜斜地裂开,裂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
笔芯碎成几粒细小的黑屑,落在纸面上,落在那些刚刚写下的字迹上,把最后一笔糊成了一团墨色的污渍。
她盯着那个污渍看了几秒,把笔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总结完了情况,一切也都在往还算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多多少少有些误差,但勉强还在掌控之中。
可橘彩叶现在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有些不顺。
不是那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也不是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绷,而是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开来还是皱的,怎么都抚不平。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灯光的光线白得刺眼,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明明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规规矩矩的,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烦躁像一根被猫抓乱的线,从她胸口的位置往外抽,抽出一截,又抽出一截,越抽越长,越抽越乱,最后在胸腔里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她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
“呼....”橘彩叶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搭在桌面上。
大概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吧。
橘彩叶这样想着,试图为自己的烦躁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饥饿会影响情绪,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血糖低了,人就容易焦躁,容易发火,容易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记得以前在某本健康杂志上看到过,说是大脑对葡萄糖的需求量很大,一旦供应不足,就会启动某种应急机制,让人变得易怒且缺乏耐心。
说起来,她上一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
早餐是在食堂解决的,她只喝了几口汤,其他的几乎没动。
而午餐,则是在游乐园附近的那栋办公楼里解决的,外卖的咖喱饭,咖喱咸了,米饭硬了,她吃了一半就扔了。
晚餐——晚餐她根本没吃,一直在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现在的状况——前有月见凛使出各种雷霆手段对橘真绫围追堵截,后有黑丸夜袭日战储备粮空耗国力。
可以说,橘彩叶这段时间不论是在食堂还是在外,几乎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饥饿会影响情绪,这倒也说得通。
那么,既然如此,不如去自己做点夜宵好了。
什么,你说让食堂里的员工半夜爬起来,为身为委员长的自己专门服务?橘彩叶自认自己还没黑心到这种程度。
压榨下属这种事,还是尽量少干比较好,毕竟归根结底,大伙都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嘛。
橘彩叶转了转手中的笔,然后将其往笔筒里一甩。
家里应该还有些速食品。
方便面,挂面,或者冷冻水饺之类的。上次去超市的时候老姐好像买过一袋,放在冰箱的冷冻层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站起身,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截。
她伸手把它推回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彩叶走出房间。
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她朝里看了一眼——门开着,灯已经关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瓷砖上残留的水渍在走廊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柑橘味,甜甜的,腻腻的,明明很熟悉,可偏偏就是熏得她鼻子发痒。
她加快脚步,走过那扇门,走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的灯没开。
橘彩叶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光线把整个厨房照得一片惨白,灶台,水槽,案板,每一件东西都清清楚楚,连缝隙里的污渍都无所遁形。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的抽屉。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几盒冻肉,一袋没开封的速冻水饺,还有半袋她上次吃剩下的冷冻蔬菜。
她把水饺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没过。
她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冻肉,放在水饺旁边。
橘彩叶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不想吃了。
不是不饿,是懒得做。
煮水饺要烧水,要等水开,要下锅,要煮到浮起来,还要调蘸料。
解冻肉就更麻烦了,要等,要切,要腌,要开火,要翻炒,还要洗锅。
每一个步骤都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食物之间,墙不高,但很多,一堵接一堵,看得人眼晕。
她把手伸进冷冻层的抽屉里,摸了摸那袋冷冻蔬菜。
塑料包装袋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把袋子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算了。
还是煮泡面吧。
泡面不用等,不用切,不用洗锅。
烧水,下面,加调料,等三分钟,就能吃了。
吃完把锅泡在水槽里,明天让老姐去洗。
简单,快捷,省事,很符合她现在的精神状态。
她从橱柜里翻出一袋方便面,是那种最普通的牌子,红色包装袋上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成品图,图片旁边写着“日式酱油风味”。
她把袋子撕开,拿出面饼,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身去烧水。
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了。
她按下开关,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壶身开始震动,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
橘彩叶靠在灶台边,盯着那道白烟发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虽然现在也不高。
那时候姐姐会因为她的央求在半夜爬起来给她煮面。
橘真绫的手艺比她好多了,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底也调得很有滋味,不像她煮出来的面,永远都是一个味道,酱油的咸混着味精的鲜,吃多了就腻。
水壶的开关弹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水烧开了。
橘彩叶把水壶从底座上拿起来,壶嘴对着锅口,倾斜。
热水从壶嘴里涌出来,砸在锅底,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一些溅到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回去,小心翼翼地把面饼丢进锅里。
面饼在沸水里慢慢散开,从一块坚硬的圆形变成一摊柔软的面条,像一朵被泡开的花。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
橘彩叶把火调小了一点,锅盖安静下来。
“咕嘟——咕嘟——”
锅里冒出的气泡变小了,节奏也慢下来。
那些气泡从锅底升起来,穿过面条的缝隙,抵达水面,然后炸开。
每一次炸开都带出一小股白色的蒸汽,混着酱油的咸香和味精的鲜甜,在厨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橘彩叶把锅盖揭开,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已经散开了,在汤里浮浮沉沉,她把调料包撕开,倒进去。
粉末落在汤面上,先是浮着,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面条的缝隙里,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汤色从透明变成浑浊的棕褐色。
她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然后转身去拿碗。
碗柜在灶台上方的吊柜里,她踮起脚,手指够到柜门的把手,拉开。
她把碗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筷子。
之后把锅里的面倒进碗里。
汤先流出来,然后是面条,面条从锅口滑进碗里,在碗里盘成一团。
最后几根面条卡在锅沿上,她用筷子拨了一下,它们才不情不愿地滑下去。
橘彩叶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已经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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