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人风
客厅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
她的目光从那条白线上移开,扫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水槽里没有碗,连砧板都收进了柜子里。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这间厨房在这一整天里都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
她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厨房不是她此刻的目的地,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腿已经开始往卧室的方向迈了。
影森凛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忘了关的小夜灯还一直亮着,那点光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剩下的空间全沉在暗里,影影绰绰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影森凛脱了鞋,把鞋并排放在床脚,鞋尖朝外。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肌肉酸得像被拧了好几圈的毛巾,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但更多的,终究还是精神上的累。
大脑像一台被开了太多程序的电脑,风扇转得飞快,机身烫得能煎鸡蛋,可那些程序一个也关不掉,怎么点都没反应,只能等它自己卡死,或者等电源被拔掉。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睡觉,是休息。
让大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抽出来,让它冷却下来,回到一个正常的温度,然后才能开始想那些需要想的事。
影森凛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在口袋底部摸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比手指长一点,比手掌窄一点,是那支录音笔。
她把它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今天离校的时候她带走了它。
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它的?影森凛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第十次之后,也许是第五十次,也许是第一百次。
她只知道,没有它,她睡不着。
那个睡不着不是单纯翻来覆去的那种睡不着,是更彻底的,闭上眼睛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直在往下坠,坠不到底,也醒不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她在壳子里,壳子在被窝里,被窝在房间里,房间在这栋楼里,这栋楼在这座城市里.....一层一层地套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空。
她调试了一下录音笔的音频文件,把那些多余的部分删掉,只留下需要的那一段。
调整好循环播放的设置,确保它会一遍一遍地播,不会卡顿,不会自动停止。
影森凛把它塞进了床头那只泰迪熊的棉花里。
手指按进去,按到最深处,指腹触到那层柔软的棉花,把录音笔埋在里面。
随后,便飞扑上床,将那只泰迪熊抱进怀中。
那张脸上的神情稍稍平和了些。
录音笔开始播放循环的音频。
先是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然后是人声。
是在英语课上录下来的,朝雾圆的声音。
“I Love You.”
她的声音从棉花的缝隙里渗出来。
“I Love You.”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播,每一遍都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一样的语调,一样的音量,一样的气口,明明只是这样,却足够让影森凛满足。
“I Love You.”
没有回音,也不需要回音。
影森凛将泰迪熊抱得更紧,紧到那只熊的肚子被压得变了形,脸埋进熊的绒毛里,那点柔软贴着她的皮肤。
床头的灯还亮着。
没去管,她闭上眼睛。
.....好了。
现在,可以开始思考了。
第119章 痛苦
相比起漫长到足以让人一点点去适应黑暗的夜晚,白天的降临总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睁开眼,刺眼的白光扎入眼内,逼得人不得不再次合拢眼皮,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本能地往阴影里缩。
影森凛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脸埋进手臂的弯折处,等那股灼痛从视网膜上褪去,才慢慢睁开眼。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虽然并没有做什么美梦,但也不值得沮丧——对她来说,没有梦就是最好的梦。
毕竟梦这种东西,总是要和过去打上交道的,又或者干脆就是完全看不懂的光怪陆离,哪怕是常人印象里称得上是完美的美梦,也只不过是对现实的彻底逃避。
她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是安静。
带着勉强称得上是平和的心情,影森凛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伸进泰迪熊里,懒洋洋的将录音笔往外勾了勾。
她把它充上电。
昨夜长时间的思考并没有得出什么有效的结果,演员具体是谁仍旧是个未知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记忆里正常的走向大差不差呢?即便有些许细节不同,但这完全可以用蝴蝶效应来解释,没办法作为确定某人是演员的佐证。
故而暂且将此事放下。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费了会儿功夫完成了洗漱。
影森凛揣上两包饼干,一如既往地忽视掉厨房,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湿意,路边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花瓣边缘发黄,蔫蔫地垂着。
她走过那条河堤,然后在那个熟悉的路口,她看见了朝雾圆。
朝雾圆站在路对面,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两人理所当然的一起走。
相比起昨日的放松,今天的朝雾圆脸上浮现出的神情更多的是紧张和劫后余生。
刚和影森凛见上面,她便迫不及待地吐槽起了昨晚她回到家里之后的情况有多凶险。
“你是不知道,昨天刚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没什么事了.....结果等我妈给我热完饭,等我吃完,好像是猜到我的措辞这个时候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就开始问了.....”朝雾圆的语速很快,学着家长特有的语气。
“影森凛是几点伤的?在哪里伤的?怎么伤的?有没有其他人跟着你去医院?医生怎么说?伤口要不要换药?要不要每天去复查?”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加了两根,最后把两只手都无奈的摊开了。
“她从你受伤的大致时间,问到你受伤的大概地点,再到摔倒的原因,甚至连你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都没放过.....”
说完这句话,朝雾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然后呢?”影森凛问。
“然后我就编啊。”朝雾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和哭笑不得,“我把能想到的细节都编进去了——时间,地点,原因,经过,结果,连护士长什么样都编出来了。”
“她听完了,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然后就没有再问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说,让我叮嘱你下次要注意安全。”
“我回了句~好~”
说到这里,朝雾圆故意拉起长腔,声音怪里怪气。
“好的~小凛~今天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没绷住,幻视到我和我的同学了,每次上课我们都这卵样]
[唉....这就是青春啊....]
[唉,你们说,如果我现在就去听八百遍反方向的钟,能不能回到从前?]
[不知道,但我建议你听的时候带耳机,免得被人当成嘉豪了]
[惹啊!]
有关于朝雾圆昨晚的惊险经历,影森凛完全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在工作,声音从耳道里钻进去,敲在耳膜上,变成了电信号,传输到大脑的语言处理区。
那些词语被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音节,分析,重组,归档。
然后,她再根据对应的话语自动予以回复。
但她没有“听进去”。
慌张和打趣的样子也很可爱。
她只是这样想。
随后,在对方讲述完的时候,她适时地转过了头。
那个时机正好,不快一秒,也不慢一秒,刚好卡在朝雾圆呼出的那口气消散的瞬间。
影森凛侧过脸,目光落在朝雾圆的脸上。
休闲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当朝雾圆终于收起那些琐碎的念叨,打算认真往前走的时候,两个人便已经出现在了校门口。
校门还是那扇校门,石墙还是那面石墙,墙上的海报还贴着,似乎没什么变化。
完全看不出几人昨天才在附近经历过一场刺激冒险的痕迹。
仿佛这个世界依旧平和,魔法少女并不存在。
就在朝雾圆这么想的时候,与此同时,一抹完全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内。
朝雾圆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远处,似乎是不太确定,又揉了揉眼睛。
之后她惊讶地伸出手,指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
“凛,你看那边!”
她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指向校门口左侧的那棵银杏树。
树下的长椅上,一个人正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紫罗兰色的马尾从肩头垂落。
“那是冬花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点才到学校诶......”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的眉毛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弧度里带着一点疑惑,又带着一点好奇。
“平常她一般不都是第一个到班的吗,怎么今天......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不,感觉不像。
那种神情不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的人该有的神情,被耽误的人脸上会有焦急,会有烦躁,会有“怎么偏偏是今天”的懊恼。
白濑冬花脸上没有这些。
她的神情很轻松,而且还是那种很罕见的完全放松。
仿佛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被放了下来,肩膀一下子轻了,腰也直了,连呼吸都比平时深了一寸。
朝雾圆敢打包票,她和冬花认识这么久,这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次数绝对不超过两只手。
“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感觉也不像啊......”朝雾圆自问自答着,声音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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