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咔嚓——
跟在最后面的《预言家周刊》记者，敬业的记者小姐凭借着常年跑大新闻的本能，默默按下了魔法相机的快门。
大伙渐渐从静默中醒来，面面相觑，神色尴尬，似有千万感触，却不可言说。
“……”
薇薇安也沉默了。
她的头偏向一侧，手抚上自己的左脸。
刚刚的一巴掌并没有多少力度，却让她觉得火辣辣的疼。
多少年了，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胆敢对她做出这等无礼的动作。
这份痛楚是如此的陌生，却是如此的熟悉。
恍惚间，眼前的场景似乎扭曲了。
心口的疼痛再次复苏。
不是剧烈的疼痛，只是关于剧痛的记忆。
谴责她的似乎并不是斯黛拉，而是过去深深信赖着她的妹妹希瑞拉。
她并没有死在她的匕首下，而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满脸泪水与失望，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姐姐，为什么你不肯反抗？”
“为什么你要屈服于亡魂？”
一直到死前，希瑞拉都对她深信不疑，甚至连一丝战意都没有升起，满心想着两个人一起寻找出路。
而她，为了活下去，亲手折断了那份信任。
而踏出鲜血回廊之后，当她回想起自己亲手杀死了妹妹，想到她们姐妹俩的过往和共同的回忆，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自私感和罪恶感立即涌上心头，使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楚，于是她开始了各种放纵。
薇薇安注视着眼前大口喘息的斯黛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果当年希瑞拉没有死在她的匕首下……如果当年希瑞拉能活着出来。
她大概也会像斯黛拉这样，给懦弱的姐姐一巴掌吧？
薇薇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斯黛拉布满猩红纹路的侧脸上。
属于鲜血之主弥娅的精华正在为斯黛拉所同化。
过去盘踞在瓦伦丁家族头顶千年的亡魂，逼迫她杀死血亲的亡魂，如今竟然被一个孩子彻底撕碎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巴掌，也是替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替倒在血泊中的希瑞拉打的。
斯黛拉不仅赢下了拉克希娅，她甚至将制定规则的庄家一并吞噬。
虽然谢丽尔还活着，但也不重要了。
破除了家族千年的诅咒，将鲜血之主的权柄剥夺并融入自身。
瓦伦丁的继承权，除了她，还能是谁？
薇薇安的视线越过斯黛拉的肩膀，落在后方的谢丽尔身上。
母女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交汇。
谢丽尔迎着薇薇安的注视，没有丝毫不甘。她双手交叠，极其顺从地低下了头。
她以瓦伦丁家族最古老的臣服礼节，心甘情愿地让出了第一继承人的位置。
斯黛拉大口喘着气。
刚刚的一下耳光几乎用光了她最后的体力。
但是，对于这种把生命当作筹码、把亲情放上赌桌的恶劣行径，斯黛拉真的很生气。
当然，以她目前的实力，想要揍一揍薇薇安，只能幻想了，一巴掌已经是极限了。
事后肯定会被报复吧？
甚至可能被当场处死？
管他呢。
斯黛拉的视野开始模糊，睡意如帷幕般一点点笼罩着她，她听到风在摇摇欲坠的破墙间回旋激荡。
就在她即将向前倒下的瞬间，一双带着馨香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薇薇安没有发怒，也没有施展任何黑魔法。
她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揽住斯黛拉下坠的肩膀，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斯黛拉被魔纹覆盖的侧脸。
“斯黛拉·瓦伦丁，已确认在拉克希娅仪式中击败鲜血之主·弥娅。”
薇薇安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活动室内回荡。
“据家族血律，她目前是——”
“瓦伦丁家族法理上唯一的、完整的、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斯黛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姐们。
我才刚扇了你一巴掌啊？
你们瓦伦丁家族的人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母女俩都一个德行，越打越兴奋是吧？
这破地方……我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斯黛拉正如此呆呆思忖之间，睡意陡然袭来，形势于是急转直下，恰如舞台由明转暗一般。主的天使手持大锤，不知从何处闯入房间，朝她后脑壳不容分说地重重一击，似乎马上就要坠入昏睡的深渊。
“恭喜。”
蕾梅黛丝率先合拢双手。
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恭喜妈妈。”
紧接着是多萝西，小魅魔欢呼雀跃地拍着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情啊……”
格黑娜放下挡着脸的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算是给这位新晋校董继承人一点面子。
“啧。”
卡杰琳娜则是冷着脸鼓掌。
稀稀拉拉却又真切的声响，在破败的墙壁间回荡。
带着对恶魔们精神状态的深深怀疑，斯黛拉彻底昏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薇薇安的怀里。
咔嚓。
闪光灯再次亮起。
记者小姐满意地看着手中的魔法照片。
画面中，美艳的家主温柔地捧着满身魔纹的少女的脸，少女也依赖地倒在家主怀中，银红交织的长发垂落在脸侧，显得很安详，而家主的左脸上甚至有着明显的红晕。
绝对是深渊年度最感人的母女重逢。
记者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明天的头版标题：
《震惊！莉莉丝学校的母慈女孝？瓦伦丁家族内部影像流出！继承人斯黛拉与家主薇薇安亲密互动！》
很快，充满了温情的照片，将传遍整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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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 : 第三卷 灰烬之女
第一章 流亡的龙、苏醒与空卵（6K）
深渊一般分为三层。
上、中、下。
上层靠近地表，千年来是恶魔与人类拉锯战的最前线，也是所有的杀戮、残杀、疾病、厌倦的起始点。
距离上一次天堂之战已经时隔遥远。
人类圣骑士团的斥候、七大选帝侯私自豢养的军队、为了暴利穿梭于城邦之间的走私商队、以及专门前往地表袭击人类的捕奴队……各路人马汇聚于此。
哐当。
镶嵌有玛蒙徽章的重装商队，在莱茵镇遍布刀痕的城门前停了下来。
数十名恶魔佣兵跳下货车，开始检查车轮与货物。
此处是深渊上层与中层的重要枢纽——莱茵镇。
这里拥有直通深渊腹地的道路，也是所有来自地表的恶魔回程的第一站。
车队末尾，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停稳。
作为商队队长的高阶羊头恶魔卑微地走上前，他弯着腰，一举一动很是恭敬。
车帘很快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掀开。
紧接着，一个穿戴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影轻巧地跳了下来。
她看起来并不高大。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嫩的下巴与几缕从帽檐下溢出的蓝色发丝。
羊头恶魔偷偷打量着这位神秘乘客。
三天前，他的商队在靠近人类世界的边境哨所撞见了她。
当时她衣衫褴褛，鲜血淋漓，到处是圣光灼烧的痕迹。
在羊头恶魔的认知当中，少女绝对是跑到地表去大闹了一番，杀了一堆圣骑士后负伤逃回来的贵族子弟。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提着一把卷刃的巨剑，径直跳上了商队的货车。
羊头恶魔没敢有半点意见。
在深渊，没眼力劲儿的恶魔通常活不过第一次日落。
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和带路。
“女士，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
羊头恶魔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指了指前方的分岔路口。
“此处是莱茵镇，也是前往中层深渊的咽喉。往左是瓦伦丁家族的领地，通往永夜回廊；往前走是直达深渊首都的枢纽大道；至于往右……”羊头恶魔顿了顿，“而往右则是莉莉丝学校的地界，属于魅魔们的高等学府。”
“嗯。”
少女点了点头，一语不发。
她徒步而行，时值怠惰与长眠的贝尔芬格第七常时，各色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大街上空空如也。
她在酒馆门前停了一会儿，听着屋内喧闹的声音。
第七常时，酒馆人声鼎沸，一如既往。
少女没进酒馆。
她沿街走到另一间稍小的酒馆门前。
那儿叫雷柏小酒馆，名声不太好，里面没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恶魔坐在角落。
叮铃。
酒馆老板是一个独眼的小恶魔，正趴在吧台上阅读一份报纸。
听到门铃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
所有客人当中，唯独少女用斗篷围着肩头，即便在怪胎云集的深渊，她也格外引人注目。
“地表回来的？”老板下意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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