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直到今天，魔界依然维持着这种糟糕的现状。
选帝侯们甚至为了所谓的血统纯度和领地纷争常年内耗，简直就是一群为了抢骨头而忘记看门的蠢狗。
斯黛拉灵光一闪。
既然魅魔们对现状不满，那她何不直接把人类学者的批评套过来用？
只要把嘲笑魔族内斗的客观陈述，包装成恨铁不成钢的激昂陈词……
这题她会，这简直是送分题！
没办法了，只能顺着话题和气氛随便说点什么了。
但愿能蒙混过关。
斯黛拉闭上眼，努力让自己进入布道状态。
她想起了在乡下修道院的日子。
那时的她不仅仅是个喜欢偷吃贡品的圣女候补，更是方圆百里内赫赫有名的金牌布道者。
无论是刚丢了钱包的暴躁农夫，还是因为更年期而对生活绝望的贵妇人，只要在她斯黛拉的讲坛下坐上十分钟，都会痛哭流涕地忏悔，最后心甘情愿地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枚铜板捐给教会。
她太懂这种氛围了。
人类也好，魅魔也罢，当一群迷途的羔羊聚在一起瑟瑟发抖时，她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解决办法，而是宣泄。
那么她只要呼应所有人的期望，表演所有人想相信的真实面貌即可。
不要小瞧她的看家本领呀。
哪怕现在讲台下坐着的不是虔诚的信徒，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恶魔们，哪怕她要赞美的不是主的光辉，而是深渊的复兴……
原理都是通用的。
只要把“主”换成“我们”，把“天堂”换成“胜利”，把“祈祷”换成“抗争”……
只要调动起那刻在骨子里的忽悠大法，让她以最适合的姿态去布道。
甚至不需要什么逻辑，只需要气势！
忽悠别人，得先忽悠住自己！
一切不是演戏，而是她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连自己都成功骗过了，骗过其他人，只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
“没错。”她的声音不大，“你是对的，我们输了。”
“我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输？是因为我们的爪牙不够锋利吗？是因为我们的魔法不够强大吗？”
斯黛拉声调陡然拔高，左手重重地砸在讲台上。
“不！”
一声巨响，震得前排的学生不敢动弹。
“绝对不是因为我们弱小！”
斯黛拉开始在讲台上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眼中的狮子，我没有看到弱者，我只看到了一群被枷锁束缚的狮子！没有人能把狮子逼下悬崖！那种尊荣骄傲的动物不会允许自己卑微地死去，它会在悬崖边愤而转身，哪怕是扑向敌人的刀刃！”
“我们输了，不是因为人类太强，而是因为我们……遗忘了！”
斯黛拉挥舞着手臂。
她自己都完全不知道下一句会冒出什么词，但她的舌头却像上了油一样，自动填填补着那些激昂的空白。
“我们遗忘了如何去渴望，我们沉溺于低级的享乐，我们满足于这片苟延残喘的黑暗，我们甚至开始觉得……这就是我们应得的！”
“这就是你们的困扰吗？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了我们的高贵？因为一次跌倒，就甘愿在泥泞中趴一辈子？！”
“不……我不接受。我绝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斯黛拉的声音再次压低，她的话说得很慢，但很有力，像咀嚼牛蹄筋儿似的，让人慢慢品味、琢磨，每个字都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尊，是一种武器，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一把利剑，但不要误会了，我们的敌人非常强大，比我们还强大，我说的可不是人类或者教廷。”
“是选帝侯们！”
“我们至今沉沦，只是因为选帝侯们不思进取，我闻到了淫糜、贪婪、暴虐的味道。这些味道合起来就称之为堕落。”
“正是她们的堕落，让我们至今无法踏出永夜之地。”
“我们需要一个首席，一个有远见的恶魔，一个有勇气，可以打击歼灭敌人的伟大恶魔！”
甚至不需要经过思考，一个词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新的永夜之王！”
“而她终有一天会出现，带领所有恶魔，奔赴胜利！”
斯黛拉说的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玩意了，牛头不对马嘴的。
“自怨着出身的低下，堕落于无用的享乐，不甘于失败的眷顾，妥协于现实的枷锁。我想要的，只是整个世界的认可与尊重，我想有的，只是不受以上四点惨剧的迫害。”
“各位朋友请听我说，如今的形式即将转变，我们会击败人类，成为胜利者。”
“我们的言论很快将被遗忘，但是我们未来的行动一定会流芳百世！”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帕托莉泽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讲台上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仿佛背负着整个魔界未来命运的身影。
“……太强了。”帕托莉泽喃喃自语，“这就是部长大人的社团理念吗？我从来没想象到会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雄途大志，那么强烈、那么明亮……”
“一场变革，斯黛拉，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斯黛拉扶着讲台，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
完了。
她刚刚都说了什么啊……
第六十一章 谁是主的荣光与律法的捍卫者？（8/8）
“这儿不是心灵鞭挞部的走廊吗？为什么会有人类在这儿？是神人研究会的教具吗？”
“哦？说不定是野生的人类呢。有人要她吗？没人要的话我就拾走了。”
“项圈，女仆装，黑发……她不是斯黛拉·暗堕拥有的奴隶吗？我前不久才看见暗堕小姐牵着她在校园溜达。”
“啧，居然是SSS+学生的奴隶，一下子就不好下手了。”
魅魔们的窃窃私语传入耳畔，她们或好奇，或垂涎，或冷淡，或厌恶，最终，因为忌惮斯黛拉的名字而选择了无视。
若是在之前，莱妮雅或许还会因此而呵斥她们，并在引来麻烦前逃离此地，但是现在她已然无暇关心魅魔们对她的关注了。
只因为她挤在了门口，完完整整见证了心灵鞭挞部内部的社团宣讲，属于斯黛拉·暗堕的宣讲。
莱妮雅听着活动室内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只觉得不安与忌惮。
她刚刚都目睹了什么？
极具煽动性的动作，抑扬顿挫的话语，甚至那引经据典的修辞方式……
毫无疑问，斯黛拉使用的是是教廷当中的高阶神职人员才具备的布道技巧！
用来感化世人，传递福音的神圣技艺。
究竟是在哪偷学的布道技巧，还是说天生就具备这种天赋……
太可怕了。
若不是莱妮雅知道她此时此刻正作为阶下囚沦落魔界，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首都圣玛利亚教堂当中倾听至高圣女的布道了。
眼泪的沸腾，嚎恸的酣彻，忏悔的沉寂。
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圣女是在用光明构筑天堂，而斯黛拉·暗堕，是在用同样的砖石，在深渊里搭建一座倒悬的巴别塔。
而现在，奴役她，折磨她的邪恶魅魔竟然在煽动恶魔们心中的野性，想将一群只会内斗的乌合之众，凝聚成一支拥有信仰的魔族十字军。
何等……
何等的亵渎。
莱妮雅再次察觉到主赐予她的试炼是多么的严峻。
她本以为斯黛拉·暗堕只是一个空有力量，被邪念和罪孽占据内心的扭曲魅魔。
就算再怎么成长，斯黛拉有朝一日也不过是一个有着吞噬圣光天赋的强大个体而已。
既然是个体，就能够被击败。
而她只需要小心翼翼地藏匿在斯黛拉周围，洞悉察觉对方吞噬圣光的秘密便足以寻找机会击败对方。
但直到她拨开斯黛拉的面纱，才惊觉原来里面是浓墨到几乎让她绝望的黑暗。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哪里是什么空有力量的扭曲魅魔，分明是一个懂得如何妖言惑众的野心家。
“这就是……主赐予我的试炼吗？”莱妮雅在喧嚣中轻声呢喃着。
主啊。
您让我沦落至此，让我保全性命，就是为了让我亲眼见证这等大敌的诞生吗？
如果不阻止她，世界将永无宁日。
可是……
莱妮雅想起了斯黛拉在禁林当中展露实力的冰山一角与她深不可测的黑魔法天赋。
现在的她，用什么去阻止？
冲上去送死吗？
还是像个懦夫一样掩饰自己的无能，在这个恶魔的庇护下苟延残喘，甚至在训练中偷懒？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莱妮雅下定了决心。
她想起了之前在演武场上恶魔轻蔑的话语——‘现在的你太弱了，如果不稍微耐用一点，之后怎么派上用场？’
既然斯黛拉想把她改造成一件趁手的兵器，一件耐用的玩具。
好。
那就如你所愿。
“既然你想让我变成你的兵器……”
莱妮雅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讲台上众星捧月的银发身影，看着她结束宣讲，步伐漫不经心地离开讲台，踏入休息室。
“那么，我会利用你强行灌注给我的力量，忍受你所有的折磨，吃光你所有的食物，学会你所有的技巧。”
那一瞬间，她甚至可以听到主在她耳畔轻轻地说着。
“莱妮雅，她就是我赐给你的试炼。”
莱妮雅转过身，重新朝着演武场走去。
她不休息了。
她要去加练。
等着吧，邪恶的魅魔。
她会继续忍辱负重，不断锤炼自己，直到她这把凶器锋利到足以刺穿恶魔的心脏。
肉体或许会因为疼痛而颤抖，膝盖或许会因为强权而弯曲，甚至为了生存，她可能不得不低下头颅戴上项圈，不得不穿上那羞耻的女仆装，不得不喊出一句句违心的主人。
但唯独灵魂。
唯独这份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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