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那个……私生女进来了哦？”斯黛拉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瞧见斯黛拉的一瞬间，前者明显察觉到格黑娜的动作微乎其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腰，瘫软在椅子上的颓废坐姿消失无踪。
想想也是，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大恶魔，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怎么可能因为当面吐槽学生这种小事而失态。
“……进来坐下。”格黑娜冷冷地说。
斯黛拉不敢说话，乖巧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靠近点，她才注意到格黑娜用书本特意垫高了座椅。
嗯……
斯黛拉琢磨了一下。
得把增长药水排除在外。
老实说，她其实也不是一个嘴碎的人，但这会儿她正紧张也就靠暗暗诽谤格黑娜来镇定自己了。
要知道，格黑娜与一位宠溺她的玛拉副校长完全不同，对方可是执掌开除她的生杀大权呢。如果她刚入学没多久就喜提开除，裁决官别说兑现大饼了，甚至可能都不情愿接她回去。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格黑娜放下羽毛笔问道，“你都是认真的吗？”
斯黛拉当然知道。
狮心会的宣讲可谓是惊天动地的异端。
若是她不及时解散，假以时日传入裁决官那儿都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裁决官要她潜入其中搜集幕后黑手的资料该怎么搞？
这种情况，老老实实地认错吧，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下。
“我得承认，校长大人，”斯黛拉叹了口气，语气悠悠，“这件事的发展，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超出了你的预期？什么意思？”格黑娜歪了歪头，重复道。
“因为我只是……顺应当时的氛围，即兴而为罢了。”
斯黛拉态度极为诚恳，她现在可说的全是实话。
但她打心底其实并不认为格黑娜会真的想象她的说辞，毕竟像她这样恶劣的学生讲出来的话是个人都不会信。
“嗯……”格黑娜沉吟片刻，然后说，“你的意思是，你在狮心会的宣讲都不是你本人的真实想法，而是为了氛围与情绪才这般说的？”
她的话让斯黛拉眼前一亮。
格黑娜相信理解了？
真的假的？
第一次，这儿还是斯黛拉第一次在莉莉丝学校遇到如此知心的老师。
太感动了，校长大人，明知她犯下了多少错还选择理解她，明白她其实是个为了合群而不得不随波逐流的好孩子。
“对的，对的。”斯黛拉猛地点头。
格黑娜十指交叠抵在下颚，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任由紫色的发垂下。
她没有闻到谎言的味道。
作为大恶魔，她对谎言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斯黛拉·瓦伦丁没有撒谎。
并非真实想法，只是为了试探人心才故意说的吗？
因此才对顺应氛围后的结果觉得超出了预期。
也就是说，斯黛拉并非是她预期中因为愤怒而慷慨而谈的学生，如果是那种学生，虽然麻烦，但至少还有一颗赤诚的心。
但斯黛拉不是。
她心里根本不信那一套，却能面不改色地以此为武器，将学生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
仅仅是为了氛围，就能随意地抛出颠覆性的宣言，甚至连自己都不当回事，甚至演都不演，直白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毋庸置疑了，斯黛拉是某种野心家。
一个已然洞穿了人心，极具煽动性的野心家。
格黑娜当然知道这种恶魔的可怕。
她们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她们的邪恶或权威，而在于她们那些迷人的部分。
于是，她们能把更多的恶魔推动引导煽动向狂热。
这样的恶魔，格黑娜曾经见识过一个，而‘她’一度让几乎整个魔界为之燃烧。
‘她’从不大声喧哗，也从不流露出明显的暴戾，是完美的级长，温文尔雅的模范生，一张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备的谦卑姿态。
“她”也能轻易地聚拢起一大批追随者，精准地洞察他者内心最隐秘的渴望，然后用最动听的话语将其编织成网。
于是，格黑娜再次想到，斯黛拉与‘她’确实是实有某种共通之处的。
唯其如此，她才从第一眼看到斯黛拉时便开始怀有厌恶。
恍惚间，斯黛拉与‘她’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有个人曾经也坐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整洁的长袍，留着一般无二的银色长发，胸口系着蕾丝缎带，穿着白色罩衫搭配黑裙，柔软的脸颊浮现出充满生机的红晕，粉嫩的嘴唇也像是在问着似的张开着……
“格黑娜校长？校长？”
见她沉默半晌，斯黛拉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小心翼翼地唤道。
“教授？”
那呼唤似乎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某段遥远的时间。
“——教授，我是你最棒的学生吗？”
“……维尔帕娜。”
格黑娜清冷的嗓音微不可查。
第六十七章 正是本人，正是本人
维尔帕娜。
她最好的学生，最有天赋的学生，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恶魔……
对于所有恶魔而言，维尔帕娜完全没有另一个名讳家喻户晓，因为那儿是刻在魔界史书扉页上的禁忌。
苍白之主。
格黑娜曾以为自己亲手栽培出了一位能让魔界重现荣光的大恶魔。
然而，直到最后她才发现维尔帕娜是她此生唯一的，最无可挽回的错误。
迄今为止最傲慢的恶魔，最残忍的大恶魔。
倘若只是杀人不眨眼倒也不算什么，甚至不值一提，但维尔帕娜为达到目的，追求恶魔的起源与至高，在永夜叛乱中几乎让整个魔界为之燃烧，簇拥着成河的鲜血，踏着无数恶魔的尸骨。
而面前的银发少女分明就有着她的影子。
维尔帕娜也是一般无二的SSS+天赋，古老遗族的外流血脉，几近相同的惹事精性格，无法被束缚的野心，深藏于心的残忍，直通起源的血脉位阶……
格黑娜尘封的血腥记忆与斯黛拉的脸庞重叠。
这种天生邪恶的学生，必须由她亲手……
斩杀。
嗯……
格黑娜校长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的样子。
斯黛拉也不知为何，无法直视于她，费神思揣，心中却枝枝蔓蔓有种战战兢兢的心悸感。
她对危机的直觉一直很准，其中大多也是无法阻挡的应验了。
有时候斯黛拉甚至会猜测裁决官是否正是相中了她这一点才许诺于她。
现在格黑娜不会是在思考什么对她来说无比危险的事情吧……
比如罚抄校规千百遍，无限期的学院志愿者服务，巨额的心理补偿金……
甚至更糟。
——退学公函，
拜托了，格黑娜校长。
她什么都可以做的，千万不要开除她。
斯黛拉这儿思绪纷飞，打好的腹稿刚顺了一下顺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到格黑娜结束漫长的沉思开口了。
“现在，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格黑娜微微地歪着头开始说话，若无其事地凝视着斯黛拉的眼睛，“在我决定之前，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斯黛拉·瓦伦丁，你来我们莉莉丝学校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别试图对我说谎，我知道谎言是什么味道。”
格黑娜微微一笑，露出一个不牵动整张脸的温暖微笑。
“我保证，你说谎的代价会很昂贵。”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言语却是冷冰冰的。
“你有五秒钟回答。”
“……！？”
斯黛拉脸色变得苍白。
完了，事情居然比她预想的更糟。
格黑娜是怎么看出她有问题的？
该不会是因为她闹出的动静太大，专门去查了她的履历与不对劲之处了吧。想想也是，这段时间她这般高调的行驶，间谍的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不败露。
“五……”
“四……”
“三……”
格黑娜轻声念着。
怎么办？
不能说谎，大恶魔都放话了，撒谎肯定是能听出点问题的。
难道只能说实话了吗？
可该怎么说呢？
“为了……”
斯黛拉犹豫了片刻。
说起来，她是为了什么才专程来到危机四伏的魔界的呢？
裁决官是对她许诺了大饼，但她还没有清澈到足够愚蠢的地步，但凡仔细去盘算这项间谍任务，都知道得不偿失。
仔细一想，她好像还真是个蠢人……
但斯黛拉记得，她当初还有另一个想法。
她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早已致力于她决心保持的东西，什么也无法阻止她对它的追求……
“二……”
“一……”
“——因为我想证明，我不会因被曲解而改变初衷，不因冷落而怀疑信念，亦不因年迈而放慢脚步。我仍然会是当初的我，不曾改变。”
斯黛拉固执地说。
好像是个孩子，她依然觉得只要说出自己的期望就能实现那个希望似的。
不是谎言。
听起来令人作呕的高尚。
格黑娜收拢心绪，缓缓靠回枕头。
不会改变初衷？
无论如何被人冷落被人曲解，都要贯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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