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祥瑞的雪风酱
“我说,起来。”柳威的声音平静,“这件事错不在你。卡普洛的背叛是他个人的选择,而你当时已经按照教律做出了应有的裁决。将过往属下的罪责背负在自己身上,不是领导者该有的担当。”
塞蕾斯汀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若是生活在原本的世界里,柳威或许会苛责她的“失察”,甚至会强调“连坐”的必要性。但现在的他明白,过度的自责只会摧毁一个人的判断力。
人类──乃至所有智慧生命──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缺的生物。甚至很脆弱。
“他一定很恨我们吧。”塞蕾斯汀喃喃道,在柳威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仇恨从来不需要合理的理由。”柳威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现在有一件事,我需要各位明确──”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集中注意力。
“关于卡普洛的身份,在正式交战前,必须严格保密。如果让前线将士知道,帝国军的指挥官是教会曾经的骑士团长,军心可能会产生动摇。”
众人神色凝重地点头。在教会的价值观中,背叛是仅次于弑亲的重罪。一个犯下此等罪行的叛徒,如今竟然率领敌军压境,这对虔诚信徒的冲击可想而知。
然而,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柳威并不想将那个名为卡普洛的人当作叛徒这种有特别身份之人来看待。自然也不希望手下的家臣们因那个人的存在而丧失理性。
厅内无人接话。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战争的维度已经超出了菲尔公国的层面。
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那个名叫卡普洛的叛徒,将成为他们必须面对的第一道阴影。
米丝蒂奥拉悄然收起羊皮纸,赤眸在烛光下闪烁。她看着柳威凝重的侧脸,又看了看厅内众人各异的神情。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37章 慕克城陷落
与帝国之前几次试探性的冲突完全不同,这一次,柳威感到了实实在在的被动。因为帝国军出动了几乎令所有农耕文明都会头疼的对象──由生活在加德林平原一带的蛮族游牧部落人组成的骑兵军团。
决战前夜。柳威站在修泽城的北墙上,指尖拂过斑驳的石砖,目光投向远方的山脉。那片山脉之后,是名为加德林平原之地。
加德林平原位于柳威所在的修泽城的北方,中间隔了一座山脉。这个地方几乎不下雨,气候相当干燥,树木稀少的短草原和荒漠占了大部分的面积。
另外,也几乎看不到河川和湖泊等水源,非常不适合农耕。
因此,这个地方的居民主要是以畜牧维生。为了不让家畜吃光牧草地的草,他们不会定居于一处,而是于固定的循环周期内,在一定的区域间移动。
据说在加德林,人们是吃“红色食品”和“白色食品”为生。红色是肉,白色是乳制品。
“哼,还是吃惯的东西最合胃口。”
在这支骑兵军团的中军大帐之中,统领这支骑兵部队的指挥官卡普洛撕下一块黑麦面包塞进嘴里,随后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酒──这两样在加德林平原上几乎见不到的奢侈之物。
酒精带来的暖意尚未在胃中散开,眉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锥心刺骨的闷痛。
卡普洛手中的木杯“咔嚓”一声碎裂,鲜红的葡萄酒混着木屑滴落在沙地上。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那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狰狞伤疤此刻正突突跳动,如同有活物在其中挣扎。
这是教会留给他的纪念品。
他被判处流放的那个夜晚,一名圣骑士用印有“圣”属性符文的大剑──“惩恶者”──在他脸上留下了这道永不磨灭的伤痕,作为对这个心术不正之人的惩戒。每一次疼痛发作,都像是那把剑再次劈开他的血肉,将那段被驱逐、被唾弃的记忆硬生生凿进脑海。
人类的心灵会自我保护,会将不堪的往事扭曲、粉饰,塑造成自己能接受的模样。几十年间,卡普洛早已将自己被教会放逐的原因完全归咎于塞蕾斯汀身上。
“不识抬举的贱人。我一定杀了她!我一定会……可恶!”卡普洛低声咒骂,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每当疼痛加剧时,他总能听见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那声音浑浊、黑暗,却带着诱人的力量:“满足欲望吧……去夺取你应得的一切……”
乌黑的冲动如墨汁滴入清水,在他的灵魂中扩散开来。愤怒、憎恨、暴戾──这些被压抑的情感反而转化为澎湃的力量,充盈四肢百骸。
卡普洛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猩红。他将破碎的木杯丢开,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像极了潜伏在阴影中等待猎物的野兽。
“现在正是你们偿还的时候,教会的古板们。”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我会亲手拿回被你们夺走的一切──用血与火。”
与此同时,位于菲尔公国北境的城塞都市慕克,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慕克城建立在爱尔姆特河支流的中洲之上,三面环水,只有两条石桥与外界相连。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易守难攻,加上它自古以来就是木材交易的重要据点,财富在此汇聚,城墙也因此不断加高加固。
正因如此,连帝国前菲尔军团指挥官尤那样的人物,也选择绕开慕克,从南边较为开阔的地带进攻菲尔。
此刻,站在慕克城头眺望远方焦土的,是这座城市的太守──纳尔?恩希尔德。他出身统治慕克周边地区的豪族世家,自前任家主时代起就战功赫赫,是菲尔公国公认的骁将。
菲尔亡国之后,他追随前大公之女玛娜,一直到复国之后才再次返回自己的故乡成为这一片的领主。
但此刻,这位老将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真是一群可恨的鬣狗!”纳尔一拳砸在城垛上,石粉簌簌落下。
三天前,一支穿着类似加德林游牧民族的骑兵部队如鬼魅般出现在慕克周边。他们不像正规军,倒像一群有组织的匪徒:袭击散布在城外的村落,屠杀村民,掳走年轻男女和孩童,抢光所有粮食和牲畜,最后一把火烧尽残垣断壁。
粗暴、高效、残忍至极。
更可恨的是他们的速度。等慕克的巡逻队赶到时,除了还在冒烟的废墟和满地尸骸,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太守大人!他们又来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冲上城墙。
锵!锵!
金属敲击的声音从城外传来,那是敌骑在用武器敲击盾牌,充满挑衅意味。
纳尔冲到城墙另一侧,只见约三百步外的平原上,一支骑兵队伍正松散地列队。他们身着皮革与毛毡混制的轻甲,脸上蒙着防风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马匹是加德林特有的矮种马,虽不高大,但耐力惊人,此刻正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混账东西!”纳尔咬牙切齿。
大公玛娜严令死守慕克,绝不可主动出击。理智也告诉他应该遵从命令,因为这些骑兵显然是在诱敌。
但情感上,纳尔无法忍受。
恩希尔德家族世代统治这片土地,保护治下百姓是刻在家训第一条的誓言。如果连子民的性命和财产都无法守护,他这太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我们复国的目的?百姓缴纳的税金又有何意义?
“实在忍无可忍了!去将那些马匪打个落花流水!”
心头怒火延烧,纳尔终于率兵出征了。
根据探子的报告,敌军兵力不到五百。
而慕克部署的兵力则有一千五,足足高出三倍之多。
统治菲尔公国的大公玛娜也许在战场上不算绝世名将,但她治国理政的才能毋庸置疑。尤其与骑士团国交好后,那位被称为圣子的少年发明了一种长达三米的巨型长枪。玛娜第一时间引进了这种武器,并优先配给了慕克守军。过去一个月,士兵们一直在训练一种密集枪阵战术──长枪如林,步步为营,理论上足以克制任何骑兵冲锋。
纳尔望着城外那些嚣张的骑兵,胸膛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传令!”他终于嘶声吼道,“集结兵团,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呻吟中缓缓打开。
纳尔一马当先,率领一千五百名慕克守军涌出城门。士兵们扛着几乎要两人才能抬动的超长枪,在平原上迅速列成三个密集方阵──这是他们苦练一个月的成果,枪尖如钢铁荆棘般指向前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森冷寒光。
对面,那支不到五百人的骑兵队伍开始动了。
他们没有冲锋,反而开始向后徐徐撤退,同时摘下背上的短弓。
慕克军开始稳步推进,但几乎立刻发现问题所在──他们的长枪攻击范围再大,也远不及弓箭的射程。而骑兵边退边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密集阵型中。
惨叫声开始响起。没有盾牌防护的枪兵成了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加速!冲过去!”纳尔怒吼。
但步兵的速度如何追得上骑兵?慕克军越是前冲,阵型越显散乱,而敌军的箭雨却越发密集。
就在纳尔焦躁之际,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原本看似只有一队的骑兵突然兵分三路。正面部队继续后撤射击,而左右两翼各分出一支约百人的队伍,以惊人的速度向两侧迂回。
“不好!”纳尔心头一紧,“变阵!防御两翼!”
但命令下达得太晚了。
骑兵的机动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半柱香时间,两支侧翼骑兵已经完成包抄,出现在慕克军左右两侧,弓弦再响。
现在,慕克军三面受敌。
军阵中终于出现恐慌。士兵们试图转身应对侧面的攻击,但密集枪阵的优势在于正面,侧翼和后方几乎不设防。一旦阵型松动,整个战术体系便开始崩溃。
“弓箭手!还击!”纳尔声嘶力竭。
慕克军中的弓箭手仓促放箭,但瞄准移动中的骑兵谈何容易?箭矢大多落空,而敌军的射击却精准得可怕,每一轮齐射都带走数十条性命。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失去阵型保护的枪兵成了待宰羔羊,有些士兵甚至扔下长枪试图逃跑。
对面的骑兵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左右两侧的骑兵几乎同时丢掉短弓,从马鞍旁抽出弯刀,发出一阵非人的嚎叫,向已经溃散的慕克军两翼发起冲锋。
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密集枪阵对正面冲锋的防御力堪称无敌,但对侧翼突击的抵抗力几乎为零。骑兵如热刀切黄油般突入军阵,长枪挑刺,弯刀劈砍,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纳尔红着眼睛想要组织反击,但败局已定。士兵们只顾逃命,将领的命令无人听从。跟随自己多年、一起在外流亡的副官被一名敌人的骑兵用长枪贯穿胸膛,挑到半空,然后像破麻袋一样甩出去。
绝望如冰水灌顶。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当最后一名抵抗的菲尔士兵倒下时,平原上已经铺满了尸体。一千五百名守军,活着逃回慕克城内的不足百人。
而与之交战的骑兵呢?他们清点战场,阵亡者不足二十人。
一面倒到近乎可笑的战损比。
失去主力守军的慕克城,在当天日落前就被攻破了。城内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当纳尔?恩希尔德太守的首级被长枪挑起,挂在城门上示众时,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
狼烟是在慕克沦陷当天傍晚升起的。
以孙子为首,许多兵书都在论述情报的重要性。
菲尔的领土本来就和帝国、蛮族这些强敌比邻,就战略位置来说,是骑士团国在西边的盾牌。柳威深知这个事实,在与蛮族的交战结束后,就教导玛娜使用狼烟来传递情报。
中国在公元前二世纪左右已有使用狼烟的纪录。没想到就和现在的状况相同,是为了早点通知骑马民族“匈奴”来袭的消息。
狼烟的传达速度接近时速一百四十公里,虽然光靠烟没办法传递复杂的情报,但以“紧急警报”来说,是非常有用的方法。
而在狼烟这个第一手情报之后,就会接连透过信鸽呈上详细的内容。
果然,次日清晨,信鸽带来了详细战报。柳威展开那卷沾着血污的纸条,逐字读完,沉默了很久。
慕克沦陷。守军几乎全灭。太守纳尔?恩希尔德战死。帝国骑兵军团兵锋直指修泽城。
“那个施密特还真有一手,第一天给我们那么一个大惊喜,第二天又掐断了我们的退路。”柳威低声自语,声音干涩,“看样子他已经设好了埋伏,逼我们出战然后钻进他的圈套。”
他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几缕薄云被高空的风扯成丝絮状,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几个月前,当他初次来到教会的圣殿时,塞蕾斯汀就是站在这样的天空下,向他诉说自己因能力不足的无奈与挣扎。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而如今,守护骑士团国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
现在负责为修泽城这边提供物资补给的交通要道慕克已经陷落。每犹豫一刻,帝国人就会更近一步,就会有更多无辜百姓付出生命的代价。
柳威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当初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神明,是否也曾为这样的抉择而苦恼?”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每一滴血都是一份罪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但他不会停下脚步。
因为他是领主,是守护者。如果因个人对罪孽的恐惧而迟疑、退缩,那才是对已经牺牲的性命最大的亵渎。
第38章 铁骑压城
修泽城的城墙在朝色中泛着青铜色的冷光,这座菲尔公国的临时都城,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气氛笼罩。
城外平原上,营火如星海般蔓延。近八千名圣骑士集结于此,银甲映着火光,仿佛地面上升起了另一片星空。菲尔公国的大公玛娜站在城墙上,夜风掀起她深蓝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望着这片景象,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想到一个月前占领这座城市的时候,集结在街市上的圣骑士们不过百名左右,便可知道这增加率相当惊人。
“圣子阁下到了。”侍卫的低语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玛娜转身,看见柳威正沿着城墙阶梯走来。这位被尊为“圣子”的少年穿着简朴的白色长袍,与周围全副武装的圣骑士们形成鲜明对比。但没有人敢因此小觑他──正是这个人,在短短数月内,让骑士团国从一个贫瘠弱小的国度,蜕变为能够集结八千精锐的力量。
“圣子主人,我诚心感谢您对我等伸出援手。这次援兵来的真快啊。”
“呵呵,兵贵神速嘛。这是当然的了……其实这次要归功于铁。”柳威走到玛娜身旁,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军营。
玛娜微微躬身:“确实。这次全赖圣子主人赐予的铁器之利。没有那些包铁的车轮,辎重部队不可能如此迅速。”
柳威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疲惫。他的视线投向远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
一切的改变始于土地。
骑士团国位于两水一山之间的谷地,千百年来,这里的土地贫瘠到连杂草都长得稀疏。直到柳威带来了“自然农法”和那些被称为“肥料”的混合物。短短两个生长季节,原本只能长出瘦弱麦穗的田地里,竟然结出了饱满的谷粒。
但真正掀起革命的,是柳威自己的知识──关于一种埋藏在地下、比当时普遍使用的青铜更容易获取的金属:铁。
根据柳威的调查显示,铜在这个世界的地壳中含量只有万分之一,锡更是只有十万分之二。柳威曾向塞蕾斯汀她们介绍铁,用她们能理解的语言,“但铁的含量是铜的四百七十倍。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铁就像河床里的鹅卵石一样常见。”
自然,这种话不会有人相信。直到柳威亲自带着神官们,在河流下游找到了砂铁矿床──那是一种混合在沙中的黑色颗粒,只需简单的淘洗就能收集的原料。
然后是灰吹制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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