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与我非鱼
他注视着大殿中的众人,语气平和,神情和蔼,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威严的感觉,似乎听到任何的话都不会发怒。
但圣佩罗恩五世耐心的等待了好一会儿,大殿中竟是无人站出来发言。
“怎么?”
圣佩罗恩五世终于忍不住皱眉:“是我长得太过于可怕,以至于你们连话都不敢说了吗?”
“陛下误会。”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王国的财政大臣,最善打圆场的邓肯侯爵站出来说道:
“并非是我们害怕陛下的权威不敢发言,而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哦?何意?”
“很简单,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不是在一开始就尽数呈现给陛下了吗?”
邓肯侯爵挺直脊背,在他身旁,其他的大臣也大多与他相同。
“我们认为,这场战争……王国必胜!”
“必胜?”
“没错,必胜!”
邓肯已经很老了,他的年龄不比王座上的国王小多少,但是他此刻眼中的精芒,却明亮到让人难以直视。
“如今帝国首尾难顾,内政混乱,新皇无能,沉溺情爱,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而这种时候只要我王国全力一击,必然能够击溃帝国!既是必胜,那还又什么好说的呢?”
“邓肯卿……我记得你在开始,是最反对这场战争的吧。”圣佩罗恩五世惊讶道:“为何现在突然变得截然不同。”
“是的,那时的我也没有想到帝国已经孱弱至此,竟是被我们轻易打得节节败退。”
邓肯沉声道:“当时我虽然反对,但是战争既然已经开始,我便认为任何丧气话都不过是拖后腿的懦弱行为,此刻此刻,我们应当更加的奋勇向前而已。至少在王国后勤方面有我,陛下定不必担心。”
“可是我听说,前线已经僵持许久……”
圣佩罗恩五世忍不住叹息道:
”我只是担心,若是演变为持久战,一向爱好和平的王国,终究无法比过野蛮的帝国……”
“父皇!”
奥利尔亦冥妻丝器咝无轳起身,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种时候必须要站出来。
这种局面,简直就是专门送给他表演的一样。
“父皇不必担心,前线的状况只是暂时的而已!”
“哦?”
圣佩罗恩五世又讶道:“什么意思?”
“如今的僵持局面,只不过是我故意表演给帝国看的。”
“故意?”
圣佩罗恩五世伸长了脖子,疑惑道:“ 何为故意?”
“哼,这段时间,我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却一直不大范围进攻,经过我的刻意放水,帝国肯定已经对我们放松了警惕。”
奥利尔嘴角浮现一抹自信的弧度,“帝国的那个年轻皇帝肯定还在疑惑于王国的攻势,猜测我们是不是后继无力,又或是王国内部出了问题,但是她完全不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找到了必胜之法!”
“何种必胜之法?”圣佩罗恩五世更加好奇。
“这……”
奥利尔瞥了周围那些兄弟一圈,沉吟了一会儿道:
“并非是我不相信诸位,而是事关军事机密,实在不好在这里说,事后我会以书面形式呈给父皇,还希望父皇莫急。”
“好……好好好!”
圣佩罗恩五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对于奥利尔这空口话语没有丝毫的怀疑,反而看起来也已经预想到王国胜利的将来,欣慰的拍膝大笑。
“哈哈,王国有这样的好 臣子,朕有这样的好儿子,怎愁不胜?”
“一切都是父皇的功劳。”
奥利尔谦卑的说道:“我们也不过是稍微沾了一点光罢了。”
“好了,别拍马屁了,同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有何意义,既然难得回来一趟,就暂且好好休息一下,让我专门为你举行舞会,为你接风洗尘。”圣佩罗恩五世摩挲着胡须,笑道。
“不可。”
奥利尔满脸严肃,郑重道:“儿子这次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帮助前线催促后勤物资而已,怎能耽于享乐?前线紧急,我得立马赶回去!”
“看看,看看。”
圣佩罗恩五世更加高兴了,指着奥利尔道:
“这才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父皇谬赞。”
奥利尔深深的低下头,但是在他的眼底,那比这座宫殿还高的野心逐渐蓬勃,再也压不住。
那刚才在圣霭宫外看见的一幕,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中……
装模作样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他却不禁在心中讥讽冷笑。
“蠢货。”
……
……
“蠢货。”
所有人都离去后,圣佩罗恩五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刚才的和蔼之色早已经消失不见,整张脸像是被金属浇筑,变得冷漠至极。
他低声斥道:“我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儿子?”
“不是你封锁了消息吗?”
黑袍人不知何时走到了王座边,轻轻掀开兜帽。
可是此刻露出的,并不是什么魔人的面容,既没有红色瞳孔,也没有象征性的角,而是一名容貌绝美娇艳,气质脱俗的少妇。
少妇挽了挽袖子,露出洁白的皓腕,抬起手,温柔的帮助圣佩罗恩五世揉着肩。
“战争是你一力推动的,曾经那些不愿战争的贵族也是被你亲自清洗掉的,在魔族那边发生异变之后,消息也是你彻底封锁的,如今整个王国上下一心,打得帝国节节败退,而你最优秀的儿子身先士卒,可是你却还要骂他蠢货?哪有什么理都被你占去的好事。”妇人嗔笑道。
“所以我才说蠢货啊……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又能成什么大器?”
圣佩罗恩五世冷笑道:“就这种水平,还想让我把王国交给他,未免太过于天真了。”
“至少相较于你的其他只想坐享其成的儿子们来说,他还算比较有勇气不是吗?”
妇人附在圣佩罗恩五世耳边,调笑道:
“所以接下来呢?你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仔细想想,你一直找不到能够作为继承人的优秀儿子……就是因为真正优秀的,早就被你杀死了吧。”
“……”
妇人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这本是足以引起王者怒火的大逆不道之言,但圣佩罗恩五世发出的,却只是仿佛来自灵魂的叹息:
“我只是……只是为了王国而已。”
没错,仅是为了王国。他在这个王位上做了六十年,与他相对的,帝国的皇帝已经换了整整三代,可是他还在这里。
这六十年里,一切人间能够享受的东西,他早就已经享受过了,他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让王国更加强大,更加平稳。
而要达成这一点,帝国这个蹋侧的猛兽必须要提前解决,或者将其打残。
不然他明白,此消彼长之下,未来的王国必然会一直被笼罩在名为“帝国”的阴影中,那个年轻的帝国女皇不是什么善茬,更何况她还有一个越来越优秀的未婚夫,帝国皇室与坎贝尔结合的后代,也必将不凡。
他也正是如此做的,趁着帝国内部清洗,新皇上位,局势尚未稳定,可以说是这百年来帝国最为脆弱的时机,他果断的发动了这次的战争,为此,他不惜与魔族勾结,不惜……亲自将自己的儿子当做了战争的借口。
可一切谋划至今,局势却因为那件离奇之事的发生,变得……
“这不是你的错。”
妇人俯下身,环抱住圣佩罗恩五世的脖颈:“谁又能想到,堂堂魔族,竟是会在一夜之间,突然从大陆上消失呢?我想别说是你,就连教会如今也在混乱中,所以才尚未声张,让你如此轻松的对王国内部封锁了消息。”
“终究是猝不及防。”
圣佩罗恩五世再次叹息道:“只能暂时苦一苦可怜的小十三了。”
“没事,我还挺喜欢你杀自己的儿子的,毕竟那不是我的儿子。”妇人嘻嘻笑道:“死光了才好。”
“……”
圣佩罗恩五世垂眸,苍白的眉拢拉下,像是雪。
帝国的首都贝尔兰德如今正秋风和煦,王国的王都圣威尔斯却仿佛要迎接第一场雪了。
“我老了。”圣佩罗恩五世忽然道:“今年冬天之后,我就刚好一百岁了。”
“是啊,你老了。”
妇人也感叹:“从来没有发现你脸上的皱纹这么多过。”
“可是你看起来还是如此的年轻。”
圣佩罗恩五世贪恋的的摩挲妇人的手掌,她的手掌还是如此的光滑,如同少女。
“戴冠者总是能够多活一些年岁,这是这个世界的恩赏,谁让你当初不好好的修炼呢?”
妇人温柔道:“你当时要是能放弃王位,和我一起专心踏上这条强者之路,而是不是王者之路,该有多好?”
“不会有这个可能的。”圣佩罗恩五世道。
“是啊,不会有这个可能。”
妇人叹息:
“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
“……”
又是一阵沉默。
圣佩罗恩五世看着自己像是树根般枯瘦的双手,看着映照在大理石地面上,自己那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又逐渐抬起头,眺望远方的王都灯火。
他想到了六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如此看去。
那时,他满怀志气,认为在他手中,王国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兴盛。
事实上王国的确兴盛了,甚至在某些程度上与帝国分庭抗礼,可那最后的胜负,却还是要在这最冰冷残酷的刀锋之中见分晓。
于是此时此刻,战争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并且在不断的滚滚向前,无法停止。
其中有因为在战争中攫取利益,从保守派突然转变为坚定战争派的的财政大臣。有想要积蓄力量,比大多数贵族都要勇猛得多的“优秀皇子”。更有笼罩在战胜帝国这个兴奋氛围中,却连这些胜利依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这座战车上,跟着它一起冲锋,而作为舵手的国王却必须要将魔族的消息隐瞒下去,以免战车还未遭遇重创,就在突然的急刹和内部动荡下自己解体毁灭。
现在这辆战车只能继续冲下去了,要么毁灭帝国,要么毁灭自己。
再无第三种可能。
“可是……”
就算是在这个王位上稳坐了六十年,见证了无数风雨的国王,圣佩罗恩五世此刻也不禁陷入迷茫:
“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这个国家七成的人,包括不久前的我,都是虔诚的女神信徒,可是我却要做出这种违背女神教诲的事……死后,我的灵魂真的能够得到安息吗?”
“你口中的女神,能够帮你,能够帮助王国吗?”
妇人歪着头,与圣佩罗恩五世对视:
“不能,对吧。王国的茫茫信徒们无比虔诚的为那个所谓的女神献上信仰,可是在这种关头,女神对你们的帮助,甚至不及对那个没几个人信仰祂的帝国,何其的可笑,何其的可悲,所谓的女神,也不过是这种东西而已。”
“……是啊。”
圣佩罗恩五世闭上眼,道:“ 女神帮不了我们,我们只能自己帮自己了。”
“不是只有你们自己,放心吧,还有我,我们呢,此时此刻,我们会在一起。”
妇人在圣佩罗恩五世的额头轻轻一吻,仿佛要将那皱纹都彻底抹去:
“相信我,我们,才代表着正义……代表着真理。”
20、忘记的人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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