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除了问清楚一些事以外,他不想和对方有任何牵扯,但老妈面前不好开口,只能待会再说。
他便又催了催,被老妈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指了指茶几上那一整盘苹果,让他吃完再说。
张述桐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切这么多,随手捏了一块丢在嘴里,牙龈都有些酸了。
老妈又异想天开:
“我给你们找个袋子装上吧,一会玩的时候吃。”
不容两人拒绝,她又风风火火跑去厨房了,语气好像要带两个孩子去野炊。
如果是野炊就好了。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她正放下果叉示意道:
“谢谢款待,很好吃。”
尽管两人真正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张述桐能看得出来,这是她的伪装,未必是刻意,但绝不是她真正的面目。
就像她不说正事的时候,对自己的称呼往往是“张述桐同学”。
可一旦卸去伪装,就是“张述桐”。
她现在的表情像一个吃到美味甜品的小女生,意犹未尽,虽然在小岛上、在2012年的如今,冬天的水果还没有多么泛滥,可那只是一个苹果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反倒让人轻松,一个孤言寡欲的女孩子,张述桐不介意请她吃一个月的苹果,可她不是,便只剩沉默。
这时老妈在厨房喊他,张述桐过去,女人关上厨房的门:
“你们还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们装点?”
张述桐只能强调,他不是去野炊。
“那中午怎么吃饭?”
“再说吧。”他心不在焉地答道,能安全回来就不错,先不要考虑吃饭的事了。
“你和小路平时关系怎么样?”
换做旁人说这种话张述桐早当听不见了,但这是老妈,他必须耐着性子解释一句普通同学而已。
“真的假的,我怎么感觉你挺怕她的,”
老妈咯咯笑道:
“我听说现在有的小男生,为了追女孩子什么事都听人家的,别人一瞪眼就吓得不敢吱声,桐桐你背地里不会也这样吧?”
老妈的话实在没营养,他本想出去的,想了想又停下:
“妈,你碰到路青怜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校门口?”
“是啊。”
那就更不是巧合了。
如果发现学校停课,她会直接回山上的。
出了学校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山上,一条去往市区,如果她直接回山上,老妈不会碰到她。
张述桐出了厨房,再看路青怜,她已经起身穿好了那身青袍。
张述桐注意到她的头发没有扎成高马尾,他甚至有种猜测,头发的样式决定了她当前的立场。学生还是庙祝。
他们三人在楼上待了不到十分钟又上了车,张述桐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望了路青怜一眼,车子开动,她又在扭着头看窗外的景色。萧瑟的风光映在她的眼中,好像每一幕都是新鲜的画面。
路青怜对他要去山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连常人的好奇心也失去了。
因为正常人总该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去,或者你过去干什么,可她像早有预料似的。
没人主动说,也没人主动回答,这种气氛很诡异,除了老妈被蒙在鼓里,剩下的两个人各怀鬼胎,偏偏表现出的氛围就像家长拉着孩子去哪里玩,把他们送往某个地点。
张述桐做好了去往那里的准备。
这次出门他穿得严严实实,脚下是一双登山靴,上身是牛仔外套和黑色围巾,衣兜里还装着手套,这些年攒下的装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拿出手机,给清逸发了条短信:
“路青怜现在就在我旁边。”
“?”
“先不要告诉他们俩,尤其是杜康。”
“你真的要来?”
他回了一个“嗯”,又打字道:
“但不要见面。”
“有把握?”
“不一定到那个份上。”
“你小心点。”
张述桐熄灭手机。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一旦做好了某种决定,疑虑反而从心中飞走了。
于是他也撑着脸看窗外的景色,不清楚这幅景色对路青怜意味着什么。
青蛇。
子嗣。
长生。
庙祝。
禁区。
照片。
刺青。
老妈又在说让他多带同学来家里玩,好像是每个当妈的都会说的话。
又说待会送完他们要去商场做美甲,张述桐这才想起,上一次从商场里见到老妈,她是不是去做美甲了?
好像她老人家每一次出场,总能碰到一个姑娘,事情也总会走向转折点,张述桐耐心听她说话、语气轻松,恐怕老妈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以为把孩子送走了,总算能享受下来之不易的假期。
张述桐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因为等车开到目的地,将会是另一幅场面了。
趁他现在还能听老妈愉悦的聊天,那就应该认真听下去。
随后一路无话。
一栋栋建筑在车窗里飞速消退,楼房与行道树与无人的街道,这些东西渐渐远去,只剩下皑皑的白雪。
他家就在东边,因此离山很近,只过了十分钟的功夫,便能从前方看到巍峨的山体。
张述桐熟悉这里,他曾送路青怜回过家。
这次老妈把他们放在山脚下。
入口处的积雪尚未消融,山路蜿蜒,每过几步便能看枯萎的树,有几处黑色的山岩裸露在外,黑白鲜明,冷光刺眼。
他对着车窗挥手道别,老妈说玩得开心,他也笑笑,说当然开心,你做美容的时候也开心点,中午保证不给你打电话、吵你睡觉。
“那阿姨先走了,你们当心点。”老妈又朝路青怜挥手。
路青怜也奉上一声道别。
两人就站在无人的雪地中,默默地看向前方,目送汽车缓缓驶去。
山脚下的风很大,他们站在一起,一个穿的像是来户外登山,另一个则像去庙里举办一场祭典,因此格格不入,甚至有几分滑稽。
但张述桐知道,等下了车子这一切都不同了,不是郊游不是野炊,身边站着的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无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能是他杞人忧天,也可能危险重重,都无路可退。
“你到底想做什么?”半晌后,张述桐换了副语气。
“张述桐同学,少问这么模糊的问题。”路青怜垂下眸子,原来她在系紧青袍的衣带,“不如告诉我,你都想知道什么。”
“你刚刚在我家说,‘要赶快回去,否则奶奶会等着急’对吧。但你奶奶怎么知道今天停课,或者说她知道你会白天回来?”
“你说这个,她不知道。”路青怜淡淡道,张述桐扭过头,看到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只是临时想的一个搪塞用的借口,是有些漏洞,你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它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用习惯了会忽略合理性,你可以换成任何一个人,不要太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是认真的,有时候是随口。”
“那现在这句呢?”
“应该算随口的。”她抬起眸子。张述桐再次看到了那双没有感情波动的双眼。
他因此皱起眉头: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
路青怜却漫不经心地与他对视:
“你是不是现在很不耐烦,心情也焦躁,觉得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不说真话,任何事都用一个借口带过,不清不楚。我大概能理解。”
紧接着,张述桐看到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只有一个微妙的弧度:
“但张述桐,你有没有发现,这方面其实你我差不多。
“你自己也是满口谎言。
“你又骗了多少人?”
第88章 捕“蛇”(中)
张述桐噎了一下。
“你又骗了多少人?”她玩味地问,“比如你和你妈妈是怎么说的,来山上玩?去玩什么?”
她又说:
“你是不是还好奇我为什么不问你的目的,那现在我问了——你要干什么?会如实回答吗?”
“不过也不用急着回答,走吧。”她收起玩味的笑,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淡淡,“如果想要坦诚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既然你一直想去那个地方,就等到了再说好了。”
“那样最好。”张述桐并不惊讶于她的直接。
路青怜又以不容置疑地语气说:
“我从前警告过你,有些事不要好奇,但你还是来了。我讨厌废话,不会说‘再给你一次犹豫的机会’,所以现在不是决定,而是必须,由不得你,能明白吗?”
说完她率先迈出脚步,却不是往入口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侧走去,张述桐顺着她的脚步看去,发现视线的尽头有一家小卖铺。
“不用跟着,在原地等我,一些私事。”她随口道。
张述桐便停下脚步,看到穿着青袍的少女进了小卖铺,很快又出来。却看不出她手里多了什么,因为长袍内侧缝了一个衣兜,她就把东西藏了进去。
这种小卖铺不会卖太多物品,无非是烟、饮料、零食,口香糖和槟榔,张述桐又想起她曾经提到过,从这家小卖铺买过两次零食,一次是盗版的饼干,一次是裹着塑料纸的早餐肠,还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张述桐当时信了。
现在却有更多的疑虑。
如果那番话是真的,她今天恰好又去了第三次。
如果那番话是假的,她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连闲聊都在撒谎,或者说都是精心的伪装?
他跟着少女的脚步迈入入口。
时隔八年,这是张述桐第一次踏入这座山,他知道现在的位置太低,就算有异常也不会体现,可尽管如此,还是下意识观察着四周,甚至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你走得太慢了。”路青怜又淡淡道,“周围都是很无聊的东西,没什么好警惕的。”
“是你走的太快。”事实的确如此,她脚上好像是双手工缝纳的布鞋,却比自己的登山靴还要快,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在上面走,熟能生巧,说是如履平地也不为过。
“我觉得没必要太急,反正我已经来了,可以闲聊几句,”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从换衣服到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他需要拖久一点,“我为之前的态度道歉。”
向前看去,路青怜没摇头也没有点头:
“你想聊什么?”
“那些冻僵的蛇?”
“这个无可奉告,我是庙祝,有一些事不能告诉外人。”
其实这句话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
张述桐思考着其他问题,少女却说:
“换我问了,你为什么会在那栋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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