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跟男人上了那辆福克斯小车,也和从前的心境不同,从前在上面不是追凶就是调查,这次却只是说几句闲话。
张述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知道老宋肯定又要劝自己别执着,但他想说自己真不是死心眼,或者说死心眼也改变不了什么,从顾父下了飞机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成了定局。
“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谁知老宋扯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狼来了啊,当然听过,这种家喻户晓的寓言谁没听过?
张述桐心想。
他好像有点明白老宋的意思,原来是暗示自己是那个放羊的小孩,一次次告诉大家有凶手有危险,实则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又想起顾秋绵刚才的反应,可能已经不相信自己了吧。
这就有点让人郁闷了。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凶手怎么进入别墅的,不是张述桐现在还要瞒着谁,他也很想强调其中的不可思议,但快把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发现线索。
他不说就不会取信于人,可他自己都不清楚,又该如何解释。
“你小子又想到什么了?”老宋却悠哉地点起一根烟,“我又没说你是那个放羊的小孩,只会撒谎,其实大家都信你。”
“顾秋绵就不信。”张述桐叹口气。
老宋却像没听到这句话,他眯着眼睛说,“说狼来了不是暗示你撒谎的后果啊,是老师刚才只想到这个故事,题材很合适,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羊和牧羊犬的故事。”
“然后呢?”他现在有点累了,在老宋面前没什么放不开的,就放倒副驾驶的座位躺下。
老宋绘声绘色地讲:
“是说从前有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群羊,这群羊里有一只小绵羊,一只牧羊犬天天围在它身边转,生怕它被狼吃了。”
张述桐听明白了。
他有点无语,觉得这比喻真够糟糕,绕来绕去原来是想说这个,不过顾秋绵还挺喜欢羊的,把她比作绵羊倒也合适,可自己就有点惨了。
居然成了一条狗。
“您这是骂人。”张述桐翻个白眼。
“牧羊犬有什么不好,忠诚机智又英勇,你小子还嫌弃上了?”老宋振振有词。
“您还是继续说吧,别跑题。”
“一开始这只绵羊很信任牧羊犬啊,它说什么它就做什么,牧羊犬说狼来了你快去东边山坡上躲好,它就撒着丫子跑过去了,牧羊犬又说狼去山坡了,你快去下面的草地,羊又跟着去了,最后……”
“打住打住。”张述桐头都大了,“您到底想说什么,拜托真别用这种比喻了,听起来好怪。”
“不是说寓言故事更容易让人警醒吗。”老宋说着说着估计也觉得幼稚,嘿嘿一笑,“其实啊,我就是想说,后来那只羊就不太听牧羊犬的了。”
“所以?”张述桐随即想,所以还是个狼来了的故事,“因为狼根本没有来,次数多了羊就不信了?”
老宋却说不对。
“其实她一开始就不信有狼,或者说半信半疑,又或者说重点根本不在狼身上吧?”
“什么意思?”
“因为她只是信那只牧羊犬的话啊,你说有狼那就是有狼,你说没狼那就是没狼,就算你撒谎说狼来了咱们快点逃跑吧、其实只是想在草原上撒一圈欢,她也照样陪着你。”
“可她现在不就不信了?”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信吧,小羊也不可能整天跟在你后面跑嘛?
“你也知道,毕竟人家姑娘不是真的羊,你也不是真的牧羊犬,什么事一放在人身上就复杂起来了,何况还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宋很光棍地弹了弹烟灰,“我只知道有傻一点的小姑娘和聪明一点的小姑娘,可有的人不是本身就傻,其实还是聪明的,只不过从前她心甘情愿装傻,现在她不想装了,你就骗不了她。”
张述桐又想起那个雨夜的对话了。
可那时宋南山分明说顾秋绵是个傻姑娘,而傻和聪明的定义就是能分得清自己想要什么,张述桐一直记着这句话,不自觉当真了,被坑得够惨。
现在他不敢把顾秋绵当个傻姑娘看了。
聪明点的女孩可不会自己说什么信什么,说出岛就出岛了。而且也不能说她心情不好意气用事,因为她现在保镖环绕,真的不必担心人身安全,待在别墅是很务实的判断,再劝就遭人烦了。
“好了好了,点到为止。”男人升上车窗,“再说下去就显得为师像个变态似的,有的意思你明白就好。当然了,你小子可不能脑袋一热又不准备走了,说这些就是看你刚才有点失落,安慰你一下。”
“有吗?”张述桐在副驾驶上纳闷地支起身子。
“有吧,也可能不是失落,而是茫然?”男人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啊,今天下山的时候走得很辛苦吧,鞋子有没有湿,脚是不是很冷?去山上也不轻松,听若萍说还不小心受了伤,胸口和胳膊上都是淤青,最后还要急匆匆地赶回来,就像牧羊犬吐着舌头跑了一辈子,受了好多伤流了好多血,临到头被监控摄像头和电子围栏淘汰了,换谁谁不茫然。”
张述桐感受着头顶上那只大手,头发被他揉乱了,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再次强调他不是狗。
“其实吧,述桐,你当年还有个师母来着,快要结婚的那种。”老宋冷不防冒出来一句话。
张述桐一愣,心想对方怎么主动开口提这事了。
他知道老宋的女友出了车祸,虽然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还不知道,但为表尊重,张述桐把座椅调直:
“然后呢?”
可老宋好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张述桐甚至以为他走神了,才说:
“然后就分手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狗血爱情片嘛,”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寂寞,倒是符合单身汉的形象,“你知道老师这两天为什么总是相信你吗,虽然你老是一惊一乍的,还偶尔发个神经?”
难道不是因为师徒间的爱?
张述桐想开个玩笑活跃氛围,但他好像猜到宋南山要说什么,便沉默下来。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那只放在他头顶的大手挪开了,转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不要在有能力握住什么的时候放手,否则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会后悔吗?
可能吧。
张述桐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车子的顶棚。但现在不是有没有能力握住什么而不去握的问题,是有比自己更有能力的人来了。
老宋终究没把那件事说出口。
张述桐本来都跟着悲伤起来了,谁知男人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回来啊,我和你师母是快结婚了,才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但我一直没搞懂你小子为什么这么上心,一见钟情?”
“没有。”
“暗恋。”
“也不存在。”
“那是什么?”老宋奇怪道。
张述桐也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为什么救一个女孩就非要扯上情情爱爱呢?
她要死了,如果她真的死在你面前就再也见不到那双飞扬又漂亮的眸子,那枚银色的坠子也会跟着埋藏在地底,会让人很遗憾吧。
他刚提起这种情绪,随即意识到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已经不归他管了。
第105章 牧羊犬(下)
张述桐和宋南山下了车,老宋去找领头的警察说几句话,张述桐则看着那四个保镖从车上拿出一件件专业的工具。
什么防暴盾什么头戴探灯什么战术背心,顾老板真是财大气粗,也不知道这么短时间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装备的。
张述桐就看着四个保镖开始围着别墅展开地毯式搜查,他们领着丰厚的薪水,并且有命在身、保卫的是自家大小姐的安全,恨不得每一簇野草都要扒开看看。
顾秋绵手下的那堆马仔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们其中一个。
张述桐本想说你们别看了,该看的我早就看完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但人家是专业人士,自己插不上嘴。
没人来管他一个小孩子,他就在院子里四处乱转,有时候扭头望望,希望发现更多的线索,但其实很难。也许老宋说的对,自己是该离开一下,再待下去会走火入魔的。
他走着走着,不自觉走到了后院的狗窝,那只杜宾趴在里面打盹,张述桐小时候是有点怕狗的,长大了不至于害怕,但下意识想避开,可这只狗却恰到好处地睁开了眼,一人一狗对视,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狗却不再叫唤了。
可能是自己已经见了它三次,被当成了熟人?
张述桐觉得自己跟这个大家伙有点缘分,甚至想自豪地跟它说一句,知不知道,不是我你个蠢狗就被毒死了,但也只是想想,杜宾犬看了他一眼就接着趴在窝里打盹,它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圆,喉咙发出乎乎的惬意的响声。
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是只过上退休生活的老狗了。
它很早就被顾父养在身边,已经没了看家护院的能力,但因为顾老板这人念旧,把它带来了小岛的别墅。
老宋有关牧羊犬的比喻还是有一处不太恰当,它其实不是被那些高科技设备给淘汰,而是被一只只训练有素血统名贵的猎犬淘汰了。
可这只杜宾退休后好歹有份编制,那只牧羊犬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狗,血统驳杂,说难听点就是一条野狗,明明自己都很狼狈,却吵着要保护绵羊,但现在更精锐的大部队来了,它也该告老还乡了。
当然这事怨不得绵羊,人家不过是一只很聪明很理智的羊而已。从前她也很相信这只牧羊犬啊,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就不一样了。
张述桐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是不习惯野狗这种比喻,实在太难听了,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说成马仔告老还乡。
老宋那边交接完工作,他们也该走了,张述桐就跟这只杜宾挥挥手告别,杜宾耷拉着眼皮看他一眼,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同行,于是挪了挪爪子示意他再接再厉。
张述桐见状笑笑,站起身子。
他回到别墅,三人一起跟顾秋绵和保姆阿姨告了别。
张述桐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把那件羽绒服带过来,但只能改天了。
保姆出来开了门,张述桐本以为她也能人脸识别的,却没想到也是密码,张述桐随口问了一句,保姆说录人脸的只有绵绵家里人,看来顾老板猜忌心很重。
老宋的车还是没法开走,但这次有保镖把他们送回家,张述桐坐在后座,看了一眼二楼某间房间的窗户,那里窗帘大敞。
随后就看不到什么了,车子缓缓开动。
老宋本来说好请客的,现在才发现自己没有车子,行动不便,等吃完饭公交车已经下班了,总不能在雪地里步行回家。
张述桐看出了他的窘迫,便抢先说自己也想早点回家歇会。
“那好吧……那就明天请你们几个,明天我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车弄下来。”
张述桐点点头,让司机把他们放在公交站牌上,他还有话要跟路青怜说。
他们家都在东边,顺路。
两人目送路虎车远去,张述桐本以为路青怜会嘲讽自己一下的,她是个有点腹黑的女人,谁让自己真的有些糗,前不久还说是合作关系,结果自己先被踹了。
这就好比你拉了个合作者去接甲方的单子,同伴一直任劳任怨,结果你被接替了,对方的努力全部白费。
但路青怜什么也没有说,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清冽:
“好像和你计划的不太一样。”
“是有点……还有,麻烦你带着伤跑一天了。”
张述桐歉意道,其实他还好,没有老宋说的失落。
这毕竟不是接单子赚钱,只要能保证顾秋绵的人身安全,这件事谁来做都无所谓,倒是路青怜,先被自己坑进了陷阱,又因为禁区的人影忙活半天,结果事实证明那是两个人,什么收获也没有。
“没什么可道歉的,不是你的责任,总会有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你这是在安慰我?”张述桐奇怪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淡淡道。
“倒没必要安慰,”张述桐自言自语道,“其实是好消息,四个保镖两个警察,还有武器,二十四小时轮替,对了,顺便问一句,你能打过他们?”
“打不过。”路青怜摇摇头。
“既然这样的话,如果那个凶手他们都解决不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但带她出岛很麻烦啊,就算顾秋绵同意了,事到如今她爸也不会同意的。”
张述桐头疼道。
说话间公交车来了。
他想摸硬币,却发现今天换了身外套,根本没钱,最后还是路青怜从青袍的内兜里拿出两枚硬币,请自己坐了车。
这种天气没人出门,车上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找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张述桐本来都挨着路青怜坐下了,又想起对方说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他本想站起来去后面,少女却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张述桐同学,我还不至于矫情到这种程度,再说今天你还挨得少吗?”
好吧。
他们今天吃饭也挨在一块,坐车也挨在一块,下山还是挨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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