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顾秋绵点点头。
“那这个呢?”
她一张张划过去,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照片,在她手上却呈现出好几种风格,明媚可人的,动漫风格的,蓝调带着淡淡的忧伤的……直到有一个少年的脸措不及防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
徐芷若一愣,认出这就是顾秋绵的同桌,背景好像是辆小车里,车外是片雪夜。
她知道自己又错了,两人的关系比自己想的深得多,或者说复杂得多,才不是什么你追我我追你的关系,这分明已经在一辆车上私奔了好吧!
“哇塞,私奔啊,他居然还敢开车带你偷偷出去玩……”
顾秋绵看到这张照片也愣了一下,她知道是那晚学车时拍的,沉默片刻,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
“你没看到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
徐芷若仔细辨认,依稀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可这样她就彻底搞不懂了:
“那这是去干嘛,这样看怪吓人的。”
透过前风挡,可以看到蜡烛一样的大灯将路面染成暖黄色,夜色漆黑,四下飘雪,闪光灯适时亮起,将车厢照得煞白一片,少年转身的动作定格在画面中,对方的表情惊讶又无奈,显然是手机的主人偷偷拍的。
“副驾驶是我班主任,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几天有点事情,那天晚上开车去的。”
徐芷若心说秋绵你骗鬼嘞,什么正事要让一个未成年学生开车,真要有事也应该是老师开吧;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正事,你拍照干嘛,他看你干嘛?当时你一定笑得很开心吧,才不是现在这幅表情。
可顾秋绵不愿意多说,她问了好几句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她说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喝水,润了润嘴唇,听不出什么心情。
徐芷若知道终于触及了问题的关键,她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是在犹豫!”
“犹豫?”顾秋绵端着杯子的手一顿。
“你其实根本不想在这里跟我们唱歌对不对,你的心在别的地方,但你又不敢去,你退缩了!”
“谁……”
顾秋绵正要辩解,这时候一首歌已经唱完了,剩下两个女生说笑着到沙发上,气喘吁吁:
“芷若你在和秋绵说什么呢,光剩我们俩唱了,啊,好累……”
徐芷若心说我在开解咱们的绵绵大小姐啊,问了半天终于触及到关键部分了,两个小妮子别打扰我灌鸡汤。
可顾秋绵已经站起身子,她放下手里空了的水晶杯:
“我也点一首吧。”
她拿起话筒,在点歌台前弯下腰。
“秋绵怎么回事,她今天老是在沙发上看手机……”
“好了好了,听她唱歌吧,秋绵比咱们唱的好多了。”
她们安静下来,随时准备鼓掌助威,可等前奏响起,才发现不是她平时偏爱的风格,荧幕前的女孩轻轻哼着调子。
她今天发梢上也坠着一枚银色的吊坠,但她唱的是首安静的歌,所以不会随她的动作摇晃。
……
“还记得老师跟你说过,之前有个女朋友吧。”
老宋抽烟抽多了,声音也有些哑:
“我当年跟她分手之后啊,觉得对不起她,心里难受,消沉了一段时间,经常开着车在岛上乱跑,当时周围的人也不理解,我爸我妈,小老头小老太太了,不放心我,每个星期都要坐船来看我一趟,他们也不分周末,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开始的时候不认路,也不想提前告诉我,就悄悄过来,有一次我上着课呢,扭头一看,看到他们在操场上,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和杀好的鸡……那时候我刚转来教书,学生的家长还认不全呢,我自己的家长倒先来了。
“然后等我回了宿舍,他们一进门就开始劝,南山啊,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走出来,不光他们劝,我原来单位的老校长也跟我打电话,还有从前的同事和学生,一个个都让我坚强点,有什么困难就跟他们说,怎么就非要搞得跟自我流放似的。
“我就挨个跟他们解释呗,那时候差不多二十三四岁,很别扭的年龄,说是大人吧,确实是大人了,可自我感觉和刚出大学的小屁孩没什么区别,但你必须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所以不能因为心里难过就不接电话,但理由怎么说呢,女朋友分手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述桐知道这里应该是“去世”而不是“分手”。
“现在想想,很多人关心我,但没几个人理解,包括我爸妈也是这样,所以老师大概懂你的感受,你也别觉得自己这样就很折腾了,我告诉你,这才哪到哪,我当初比你折腾多了。”
老宋哂笑道:
“我记得那天练车的时候吧,问我怎么会对这附近的路这么熟,其实就是跑得多了,岛上每一个角落我都去过,你说咱岛上才多大点地方,但我跑得最多的一年开了两万公里,什么概念,围着岛跑一圈才不到20公里,还有很多地方是车开不过去的,你可以简单算个数,数数我平均一天跑多少圈,给你看样东西——”
老宋说着带他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面掉出来满满一箱子卡片,可谓轰轰烈烈,张述桐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加油送的优惠卡。每张只减三元。
可岛上压根没有加油站,每次都要去县里,天知道他加了多少次。
老宋看着空荡荡的手套箱也有些寂寞,又把卡片一张张塞回去,最后啪地一声合上:
“就是些闲话,非要我再说些什么,那就再多嘴一句好了,老师在岛上这四年算明白一个道理,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一个给自己交代的过程,如果你自己对那个交代不满意,那谁来劝你都没用。”
张述桐默默点点头,觉得这话没错。
他也在问如今自己还在坚持什么,顾秋绵不死就好,按说可以松口气了,可很多记忆的碎片不会轻易放过他,有从前学生时代听闻顾秋绵死讯的遗憾、还有八年后在那家美甲店里看到隐藏相册的惊愕。
有一件事在你心里装了很多年,不会刻意地记起,可一旦出现在你的脑海,你总会绞尽脑汁地思考对与错、更好的办法……千方百计、无济于事,其实你想要的不是对错也不是结果,而是对无法挽回的事物本身感到惋惜。
可宋南山就是什么都无法挽回的人。
有些事并不像对方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前几天他隔着警察局的门听到过,男人之所以来小岛上教书,就是因为他的女友是本地人,葬礼在小岛上举办,女人永远留在了这里,男人也因此留在了岛上,自己一直想要摆脱的能力,可能就是老师梦寐以求的东西。
张述桐手里还有张加油卡没放回去,他递给老宋,对方却表示无所谓:
“这鬼东西一次就优惠三块钱,每次加油还只能用一张,加完再送三张,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那为什么还留着呢?”
张述桐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有病,可这时候就是想问。
“四年啊,述桐。”男人轻轻说,“四年时间你总要留下点什么,你们是老师从初一带起来的,某种意义上是证明是痕迹,可你们也快要毕业啦,再过半年就要走了,到时候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其实只有它们了。”
张述桐似懂非懂,莫名有点惆怅,可老宋突然笑笑:
“那是文青的说法,你咋还当真了,其实老师就是懒得收拾,每次加完油顺手往里面一扔呗。”
说着还压低声音:
“其实不止是加油卡,有的时候还能从车窗户里捡到那种广告,你懂吧,我也顺手扔里面了,亏了没被你俩看到,否则老师清白不保,先提前给你说声,别误会,为师可是守身如玉,你小子要是敢讲出去就别想和秋绵做同桌了,下个星期就把你俩调开。”
张述桐那点悲伤的心情荡然无存了。
老宋嘿嘿笑着喊他和路青怜下车,说三人先去楼上等着,还是里面暖和点。
路过摩托车的时候,男人还有心情拍了拍车把:“哟,还是本田的,我从前也有辆,结果卖了,你爸的?”
张述桐点点头,他从车箱里拿出从医院买的口罩,结果刚带上,就被老宋顺手拍了下来:
“我碰到喜欢的车就习惯拍个照,挺帅。”
第113章 急转直下(下)(加更求月票!)
“对了述桐,你知不知道秋绵还以为你安心回家歇着去了,还嘱咐我带你散散心,你这如果让她知道,肯定又要担心……”
老宋收起手机,悄悄凑到他耳边。
张述桐沉默片刻,“这样最好,别告诉她了。”
没有必要,他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人家已经有保镖围在身边了,处境安全,还要暗示她自己在外面乱跑、寻找所谓的凶手,是故意卖惨还是自我感动?
而且就算她知道了,无非在家里打个电话过来,或者在QQ上问几句。
老宋摇摇头不再说话,一行人去了商场二楼,花花绿绿的横幅飘荡,有些新开业的门面,此行的目的地是家川菜连锁店,老宋说要去厕所,张述桐就和路青怜在门口逛逛。
“第一次来?”
“第一次。”
现在他们站在川菜店对面的家电卖场,彼时的商场还没有明确的区域划分,像一楼是时装区、二楼是美食区,而是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你前脚刚从火锅店里走出来,说不定隔壁就是内衣店。
张述桐和路青怜在卖场外蹭电视看。
电视上放着本地的频道,午间新闻,在报道这几天的大雪,然后顺带介绍一下雪天安全小常识,比如及时清扫路面棚屋上的积雪,比如走路时最好要慢点,又比如这几天不要骑车,也许会在几天后的语文作业里出现。
张述桐扫一眼就不再关注,实在没什么营养,路青怜却抬起脸看得很认真,像只猫看着橱窗里的小鱼干。
算了,这姑娘看什么都很新奇。
画面一转,有新的素材出现,大概是拍了岛上某处山,山上覆盖积雪,然后主持人一转轻松的口吻,提醒大家注意雪崩。
雪崩,有点遥远的词汇。
但张述桐知道不是没可能发生,主持人又说,学生们这个周末切记不要一个人跑到山上玩,就算去了,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因为雪崩通常不会发生在刚下完雪的时候;
而是几天后气温升高、积雪表面融化,雪水就会慢慢渗透,让原本结实的雪松散起来。
这时候又插播了一条数据:
“据专家统计,90%的雪崩都由受害者或者他们的队友造成,这种雪崩被称为‘人为休闲雪崩’。
“冬季运动爱好者发出的声音会在不经意间成为导火索,有的时候甚至只需要一个喷嚏,声源的振动传递到了雪层内部,促使摇摇欲坠的积雪垮塌。
“因此,户外运动时务必保持安静,尤其是雪崩发生时,当事人的惊叫很有可能触发二次雪崩。
“而人被雪堆掩埋后,如果半个小时不能获救,生还希望将会很渺茫……”
“这个时间不靠谱,别信。”张述桐随口说,“其实一般人的最佳救援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半个小时只有身体素质极好的成年男性才有可能坚持下来。”
路青怜点点下巴,随即疑惑道:“获救后需要用热水泡脚吗?”
张述桐闭嘴。
“你想看就看吧。”他无奈道,“谁让你天天在山上。”
画面又是一转,是另一处山景,镜头推近,张述桐却看着有点眼熟:
“你看山下那条路,像不像去别墅的那条环山路?”
“好像是。”路青怜也皱起眉头。
“那你说那些个脚印会不会是……”
“记者留下的?”少女淡淡补完后半句话。
要是这样可真闹了个大乌龙。
张述桐又仔细打量片刻,才说:
“应该不是,你看没看到那里有棵树,我记得我在那里歇过脚,还望了望山上的积雪,担心会不会雪崩来着,当时是没有树的,而且山路上没有脚印,估计是从前的素材凑数。”
路青怜闻言回忆道:“我也没看到有一棵树。”
这时听到老宋在叫他们,张述桐转过身,路青怜却还在看电视。
“下面将示范人工呼吸的标准动作……”
他喊了一声,少女又看了几眼才转过头,拄着拐杖进了饭店。
……
不久后三个死党也来了。
看见两人先到没多奇怪,除了对路青怜脚上的伤关心了几句。
点完菜后,一行人被服务员请进包厢,老宋是领头的,腰板挺得笔直,对方张口闭口宋先生,配合他手里那张金色的超级贵宾卡,真像个成功人士。
但一关门就露馅了。
男人一边脱外套一边苦笑:
“你们几个记住啊,虽然我是说了要请客,但这个人情得算在人家秋绵头上,我开始以为存个五百就顶天了,没想到存了足足五千。”
“多少?”
几个小伙伴惊呼。
“五千,而且是因为这张卡最高就能充五千,”老宋有点苦恼,“不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早知道这么多我就不收了。其实我当时也没准备收,是秋绵说让我带你们几个好好玩玩,就当压压惊,别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我觉得也不是我一个人花,一顿饭估计就没了,才拿着的,可这五千怎么花……你们几个买衣服不?”
“不要。”几人同时摇头。
“吃完这顿饭卡就留在你们那里,怎么分配你们看着办,老师避下嫌……”
“我们要这么多也没用啊,”杜康下意识说,“能不能还回去?”
“要不这样吧,”老宋爽快道,“就当没这张卡了,这顿还是我请,等明天见到秋绵,我就说卡忘带了,这样她估计心里过意不去,还要请你们一顿,一来一去你们能吃两顿饭,至于这张卡呢,述桐你找个机会还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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