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抱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顾秋绵转过身子,“我来医院只是想跟你道一句别,我从前说让你别再瞒着我的,我也不想看到你发着烧在外面乱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很危险的坏人,但你不听,我说累了。”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说既然不想那么麻烦自己,那干脆搬走好了,这样别说麻烦,连面也见不着一面。
真是一了百了的好办法。
张述桐张了张嘴,一阵剧烈的寒风刮过,终于把爬山虎从墙面上剥落掉,余光里叶墙轰然倒地,他甚至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因此对上视线,顾秋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你阻止了那个人,但爸爸觉得他没被抓到,就代表危险没有解除,还是决定带我搬走,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
“其实我不想走的,可爸爸的态度很坚决,非走不可,除非能找到一个理由说服他。”
“我……”
她说着说着垂下眸子:
“但我也知道不可能找到理由,那个人最后消失了,监控也没有拍到,警察说搜查都无从查起,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其实那个人已经被抓住了。”张述桐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说完感到一阵如释重负,随即便后悔了。
他心想这下麻烦了,原本可以装傻,说凶手跑了、他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再对当晚的事含糊其辞一下,就成了一桩悬案,和许多年前的沉船事件差不多,可能有点邪乎,但传着传着大家就不再关注真相本身。
但他最后还是说漏嘴了,不是自己多喜欢瞒着别人,而是有的事说了比不说头大无数倍,顾父和警察那边想必会追问到底。
生活实在很有戏剧性。
要么没人清楚自己干了什么,默默无闻。
要么有人沿着蛛丝马迹接近了真相,不需要多真,就已经有很多人觉得他是见义勇为的好少年,一整天都很热闹,处于人群的焦点,学校的领导来了警察来了大老板也来了,也许明天还有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锦旗和奖金塞满房间。
可事情开了个头,就一定如蛛网般蔓延下去,直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你紧紧地包裹进去,改变的从来不只有他自身的处境,一个失踪的嫌疑人,其实可以改变很多事。
他本以为顾秋绵听到这个回答会很惊讶,谁知她只是问:
“继续说,我要知道。”
张述桐硬着头皮,尽量把能说的部分全说了:
“你可以理解为,那个人不能落在你家保镖手里,他是……怎么说呢,你知道岛上有座青蛇庙,那个人是他们要找的人,但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又很多,连我都没搞清,只好努力把那个人截住。”
顾秋绵点点头,不置可否,她只是把走廊的窗户关上:
“风太大了,你身体不好,还是回房间说好了。”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这一次是张述桐跟在她身后回了观察间,他坐在床上,告诉顾秋绵找张椅子坐下,她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反手锁上房门,站在床前,居高临下道:
“现在我说什么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张述桐点点头。
“你说那个人被抓到了?”
张述桐点点头。
“之所以瞒着我,是因为那个人正好也是别人要找的,不想让他落在警察手里?”
张述桐继续点头。
“所以你才和你那些朋友们半夜偷偷行动?”
张述桐仍在点头,他心说其实还有老宋。
但他突然从顾秋绵唇边瞥见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她面若寒霜地抚平了。
“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了让你点头或者摇头?”
张述桐摇头。
顾秋绵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冷冷地投下视线,似乎在分辨自己的话是真是假。
张述桐被她这视线刺得心虚,其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扯淡,明明中午她睡着的时候还不是这么冷冰冰的,他想说还不如做梦梦到的摩托车呢,可现在明显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顾秋绵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很快有些雾气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浮现,张述桐心说你对我失望也好生气也罢拜托眨下眼,你看你眼睛都看累了。
可他很快发现那不是看累了,而是她的眼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张述桐突然手足无措了,他不知道顾秋绵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哭,他在这方面永远是个笨蛋,便从床头抽了纸巾,同时劝道别哭别哭。
可顾秋绵只是抢走纸巾。
“只说最后一句。”他伸出一根手指,“刚才那些话不指望你信,也不指望能说服你爸爸,倒不如说我希望你能保密,之所以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放心一点。但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起码不能把路青怜卖了。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安慰道:
“我觉得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才让你转学的,所以……”
谁知她突然破泣为笑:
“傻子,什么转学,我怎么不知道。”
张述桐停住继续抽纸巾的手,彻底愣了:
“你刚刚见了我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说你笨笨。”她也坐在床边,瞪着眼,“我看你一点都不聪明,傻的要命。”
张述桐从前没觉得自己笨,现在好像真感觉到一点,他懵了:
“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谁让你不说真话。”她把那双靴子踢得很高,笑得身体发颤,“然后你就信咯,哎呀,是谁听到我要转学就赶紧说,那个人其实被抓走了!”
“我不是……”张述桐辩解道,“我只是不想瞒着你。”
“那你昨天晚上又跑什么?”她迅速回头,又瞪起眼。
张述桐乖乖闭嘴。
他只听着顾秋绵说:
“你真以为我会信那些警察调查出来的‘真相’,如果你真是不小心碰到那个坏人,怎么可能会大半夜喊上你那些朋友,所以我知道你肯定又在骗人,肯定还有好多东西不准备说。
“但我今天终于想明白了,如果还和从前那样问你,得到的回答肯定就是抱歉抱歉抱歉,我告诉你我现在听到这个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说完顾秋绵接着瞪他。
张述桐小声说了一句抱歉,她才满意地回过头:
“你这个傻子就是这样,我就换了种办法,然后你就中招了。”
她哼哼道:
“你有点笨笨的,桐桐。”
张述桐又是一愣。
……
少女轻轻甩了甩长发,露出那双永远没有感情波动的眸子。
天色已暗,她在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中走到庙前,推开漆面剥落的木门。
室内昏暗,微弱的烛火照亮她的脸,路青怜看向身前的神台。
神台上点着八盏烛台,此时已熄灭了半数,堪堪照亮上方供奉的神像;
“我回来了。”路青怜对着空旷的大殿,平静道。
偏殿中传来一阵细琐的响动,一个苍老的妇人从偏殿中出来,看向她手里握着的一个泥制的小人雕塑。
第130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下)(求月票)
“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字的?”
张述桐见鬼地看着顾秋绵。
“今天中午阿姨在病房里说的啊。”
张述桐心想老妈还是说漏嘴了,不过当时自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没空在意什么小名不小名。
顾秋绵又问这是不是你小名,还挺可爱的,张述桐有点自闭,不太想和她说话。
哪有什么转学,哪有什么蝴蝶扇动翅膀,都是顾秋绵挖好的坑,此前张述桐觉得她不傻相反有点聪明,现在看她聪明起来简直吓死人。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张述桐无奈道。
这话一出,公主一样的顾秋绵又回来了。
她皱起眉头,冷冰冰的:
“幼稚?我是看你住院了才哄哄你,张述桐,你真以为我刚才跟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我还有两个账没跟你算呢,我真的快要和你说累了。”
张述桐知道她什么意思,是说关于她的事不要再瞒着她,不要逞什么无名英雄,不要拼着命到处乱跑,想来也是,在顾秋绵眼里,她昨晚跟自己出来,结果半夜又扔下她一个跑了,还差点把命搞没,就算是为了抓住所谓的凶手,可仍然让人心情复杂得很。
这估计就是两笔账的一个。
但张述桐想不通另一笔账是哪来的。
“你以后不继承你爸的家业真是亏了。”张述桐诚恳道。
“什么亏了?”她皱皱鼻子。
“我怎么永远欠你两笔账?”
顾秋绵先是想笑,随后绷住脸: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以后不会了。”张述桐只好说,“我这次也吓得够呛,幸好你家附近山矮雪薄,有惊无险。”
他的本意是认个错,谁让顾秋绵听“抱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好绕个圈子,可顾秋绵听了没有笑也没有继续生气,反倒沉默下来。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说这种轻佻的话。”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说: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昨天还好好的,但第二天就突然消失了。”
张述桐说我当然知道,他又在心里说,你上次就是这样啊,本以为安稳地回了家,可突然就出事了。
顾秋绵却说你明明就不知道:
“我就是想告诉你,有的时候没有你以为的那些征兆,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晚上。你们一起吃过晚饭,她来到你房间亲了你的额头跟你说了晚安,可你没有和她道过别,因为怎么都想不到她会消失,真的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的很寻常的一面,没有刮风没有下雨,也不是特殊的值得纪念的日子,可那个人突然消失了,过了好久你才知道是最后一面。
“可你有好多好多话没跟她说呢,你总是梦到她,我也听人说过这种感受啊,比如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会以为消失很久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很幸福很激动会很想哭,但我知道那是假的,起码对我来说不是这样,因为我太贪心了,哪怕梦到又怎么样,梦醒后一切都会照旧,所以在梦里哪里会有感动,只有害怕。”
“你能明白吗?只有害怕。”顾秋绵抬起头看向他。
张述桐不知怎么回答,他大概猜出顾秋绵在说她和妈妈的事,其实每个人都有一点藏在心里的秘密。
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无非是垂着眼睛看向地板,张述桐偶然会看看顾秋绵耳后的那枚发坠,现在它静静地垂在发梢里,不复刚才飞扬。于是他迟疑地点点头,有意扯开这个话题:
“你爸爸那边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他今天通了好多电话,估计想找到那个人,他要这么容易就会走才是怪事。”顾秋绵嘟囔道,“而且我刚刚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没听进去,那我以后不说了。”
“我听进去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嗯。”
张述桐本以为顾秋绵是演技超好,不久前在走廊里说转学是演的,后来回了房间气场大绽是演的,就连刚才眼睛有点晶莹也是演的,但其实不是,现在他又抽了两张卫生纸递给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有的事没有重来的机会。
“其实我见过阿姨了。”张述桐最后还是说。
“你……”顾秋绵愣了愣。
“还记不记得,那天在你家楼下看电影,全家福掉了,我当时上了楼,想帮忙把它挂起来,可吴姨没让我和宋老师进去,她扶相框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阿姨的照片,虽然大部分都被挡住了,但正好能露出阿姨的部分,穿着一身白色的轻纱……”张述桐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好像说什么年轻漂亮温柔都不太合适,他只是遵从内心的感受,“笑容很美。”
“嗯,笑容很美。”顾秋绵也轻轻笑了笑。
病床正对着窗户,他们坐下来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张述桐没有看表,不知道时间几何,黄昏已至,天空涂抹着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也许是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所以今天看到的夕阳格外的大,它几乎要撑满整个窗户。
视线很好,能望得很远,近处豆腐块一样的建筑、远处延绵的山脉,尽头处闪着粼光的湖面,一切都被染成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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